伯益缓缓摇头,白发上的水珠因动作而甩落。“禹王从未明确写下传位于你的诏令,更未当着天下臣工、各部族长的面,言明你便是唯一的继嗣之人。启啊,你父是何等样人?他一生谨言慎行,以万民为念。若他真有此心,何须你此刻这般兴师动众,逼问于一块无言的巨石?” 他解下腰间的石斧,动作迟缓却充满了仪式感,将沉甸甸的石斧柱在身前。粗糙的石质斧面反射着暗淡的天光,上面每一道刻痕都在诉说着艰辛。“这涂山的玄圭尚在,它见证的是疏导大水的功绩,是万千黎庶同心戮力的血汗。天命?天命何曾脱离过民心?这天下,”他环视着身后肃立的老部下,目光扫过启身旁神情紧张的甲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怆的力量,“这天下,是我们这一群群衣衫褴褛、脚底生疮的人,跟着你父亲,一斧一凿、一筐一土开出来的!是洪水退后,荒野里升起的炊烟!是母亲怀里的孩子重新发出的笑声!它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生来就有的私库粮仓!”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敲打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心上。
就在此时,“咔嚓——轰隆!”一道惨白的电光猛地撕裂昏暗的天穹,仿佛天神震怒。紧随其后的雷霆在群山间炸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惨白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祭坛山谷,也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伯益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雨水在他脸上的深壑间迅速流淌,仿佛那些皱纹是雨水冲刷出的河道。启的心猛地被刺痛了。他猛然惊觉,记忆中那个健壮如熊、背着他蹚过冰冷浑浊的洪水,用宽阔的肩膀和爽朗的笑声为他遮风挡雨的伯益叔,真的老了。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如此深重,像洪水冲刷过的河床。但那双眼——那双在电光下如燃烧的火炬般明亮的眼睛!——依然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疲惫,有忧虑,有对逝去时光的追忆,但核心处燃烧的火焰却从未熄灭。那是不屈、是对某种理想的坚定,如同当年在肆虐的洪水中挥动石斧劈向阻挡河道的磐石时一样。一种混合着敬畏、怀念和一种难以名状嫉妒的情感在启心头翻涌。
“你老了,伯益。”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承认对手的衰老,有时也是一种对自己的怀疑。
“是啊,岁月无情。”伯益坦然承认,手指轻轻拂过石斧上的一道深痕,那是在淮水畔凿击顽石留下的。“但你父亲教给我的那些东西,那些刻在骨子里、融进血肉的道理,不会老。永远不会老。”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启,“你总该记得,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段深埋心底的训诫几乎要脱口而出。
“是‘疏导!’ ”伯益的声音如洪钟炸响,盖过了雨声。“水只能疏导,不能强堵!强行堵截,看似省力一时,终会酿成滔天之祸!这治水之道如此,治国之道,立身处世之道,难道不也是如此?王位归属之争,说到底也是人心流势之争!”他握着石斧的手臂用力一振,“强行堵塞不同声音,压制异己者,只会让怨恨的洪流在暗处积聚,直至冲垮你所守护的一切!到那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启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在压抑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说得好听,义正词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那你带着他们,冒雨上山阻我于玄圭之下,这又算作什么?你手中的石斧是摆设?你身后的这些人,就是‘疏导’?”他猛然扬起手中的“开山”,剑锋指向伯益,寒光四射,“若非心存觊觎,何须如此?”
伯益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那悲悯的神情更加浓重。他深深叹息了一声,沉重得像是搬动了一块巨石。雨水汇聚在他花白的眉峰,又重重坠下。“启,你还是这般偏执刚愎……我带人前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涂山,一定会带着兵!”他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雨水溅起水花。这一步,让他离冰冷的青铜剑锋更近了几分。“我太了解你了。从小便是如此!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如当年龙门山前——”
“那是对的!”启厉声嘶吼打断他,剑尖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若非那惊天一爆!若非用火药炸开那卡在黄河咽喉的巨石!没有我主张的那次爆破!河水如何能奔腾入海?!如何解下游千里泽国之困?!我何错之有?!”往事被提起,热血涌上头颅,龙门山前刺鼻的硝烟味和巨石崩塌的轰鸣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我从未说你错了结果!”伯益的声音更加沉稳,像砥柱之于激流,“但那时,你父亲本已打算用更稳妥的方法,凿出引水隧道,分洪支流!那法子更慢、更苦、风险更大,却不会惊扰山神,破坏地脉根基,也不会让崩塌的巨石堵塞河道,引发新的险情!而你,你只想着最快、最直接、最痛快的方式!不顾后果!”他再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穿透雨幕直刺启的眼底,“你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瞬间,而是万世的安稳!就像他现在,无论身处何方,希望看到的,是用更温和、更智慧的方式,化解你们兄弟、乃至整个天下的矛盾!他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带着痛彻心扉的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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