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偏厅的陈设简洁雅致。
墙上挂着倪瓒的山水小品，案几上摆着官窑青瓷梅瓶，瓶中斜插几枝新折的红梅，幽幽的冷香在室内浮动。
龙家管家龙五垂手立在厅中。这是个约莫五十许的干练老者，一身靛蓝绸袍浆洗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精明与谦和。他见王卓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小人龙五，见过忠义侯。”
“不必多礼。”王卓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紫檀木匣上，“龙管家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言辛苦。”龙五直起身，却不坐下，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家主听闻侯爷喜得麟儿，特命小人前来道贺。备礼仓促，望侯爷莫嫌简薄。”
王卓打开匣子，匣内衬着绸缎，五本线装古籍整齐排列。
书衣是深蓝色的宋锦，书签泛黄，上面墨书“金石录”三字，字迹苍劲古朴。书页微微泛黄，但整体保存完好，显然是精心呵护过的珍本。
王卓没有立刻去碰，而是看向龙五：“这是？”
“回侯爷，这是宋版《金石录》。”龙五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背书，“年前朝廷下旨修撰《洪武大典》，昭告天下征集典籍。我家家主深感皇恩浩荡，特从龙氏藏书楼中精选一百三十七本珍品古籍，亲自押送入京，捐献朝廷，以襄盛事。”
他顿了顿，手指轻抚木匣边缘：“这五本《金石录》，就在那批捐献之列。此书乃宋人赵明诚所着，辑录三代至唐五代金石碑刻，是考据之学的重要典籍。龙家这套是南宋初年临安府刻本，传世仅三套，可谓无价之宝。”
王卓静静听着，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龙五继续道：“捐献之后，家主便返回苏州。谁知前些日子，我家少爷进京游学，偶然在内城一家当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王卓，“看到这五本书摆在柜上，标价八千八百银元。”
偏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梅花轻轻摇曳。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闹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意味深长。
龙五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少爷认出这是龙家捐献之物，不敢擅专，当即飞鸽传书禀告家主。家主回信说：既是朝廷之物，自当赎回归还。于是少爷凑足八千八百银元，将书买下。”
他合上木匣，双手奉上：“恰逢忠义侯喜得贵子，家主思忖，此书历经此番波折，能重见天日，亦是缘分。不如作为贺礼，赠予小公子——愿小公子如金石般坚贞，如典籍般渊博。”
话都说完了。
龙五垂手退回原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贺词。
王卓看着那紫檀木匣，看着里面那五本泛黄的古籍，心中一片清明。
这哪是来送贺礼啊。
这是告状来了——告朝廷有人贪墨捐献典籍，中饱私囊。
这是打脸来了——打朝廷的脸，也打他王卓这个“新政派”核心的脸：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修大典、兴文教，结果连捐献的古籍都保不住，流落市井当铺。
八千八百银元……王卓心中冷笑。
龙家这是吃了哑巴亏，还要装作大度“赎回”，这份憋屈，如今全化作了这匣古籍，沉甸甸地摆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最上面一本。
书页翻动，墨香扑鼻。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依旧清晰。那些关于商周鼎彝、秦汉碑刻的记载，历经数百年岁月，如今成了政治博弈的筹码。
“龙家主高义。”王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捐献典籍，襄助修典，此乃大忠；赎回国宝，不使流散，此乃大义。龙家书香传世，忠义传家，实为天下楷模。”
他将书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这份贺礼，本侯收下了。”
王卓抬眼看向龙五，目光如古井无波，“本侯定会具表上奏，将龙家此番义举禀明陛下。朝廷自有恩赏，以彰忠义。”
龙五躬身：“家主说，不求恩赏，只愿典籍得其所用，文脉得以传承。”
“那是自然。”王卓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至于捐献的古籍为何会流落到当铺……此事蹊跷，朝廷定会彻查，给龙家、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请龙管家回禀家主：三日后，本侯亲自登门拜访，一来致谢，二来……当面说明情况。”
龙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再次躬身：“小人一定带到。家主在苏州扫榻以待。”
“荀主事，送客。”
两日后，谨身殿。
殿内的气氛比外头的春寒还要冷上三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朱棣、朱高炽分坐左右，王卓立在殿中，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则躬身禀报，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查清楚了。”蒋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是淮西勋贵马三刀。此人仗着掌管修撰《洪武大典》后勤供应之职，在不法商人撺掇下，将各地捐献的古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谁让你带着工业邪神来大明的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谁让你带着工业邪神来大明的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