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翻开卷宗念道:“将龙家捐献的五本宋版《金石录》,以‘纸张泛黄、疑似后仿’为由,判定为赝品,作价六十八个银元,卖给了内城‘永昌当铺’。当铺掌柜识货,知道是真品,转手标价八千八百银元出售。”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朱棣皱眉问道:“一共倒卖了多少?”
蒋瓛翻过一页,声音更沉:“经初步核查,自《洪武大典》开修以来,马三刀经手判定为‘赝品’‘残次’的古籍,共三百一十七本。其中元版四十六本,宋版八十九本,唐精刻本一百八十二本。这些书大多流入京城各家当铺、书肆,少数流往江南、山东等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老皇帝慢慢站起身,走到御阶前,俯视着蒋瓛捧着的卷宗。
“好啊。”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这个马三刀,咱记得他。至正十六年跟着咱打应天,断了三根肋骨没下战场。咱赏他百户,赐田百亩。”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
“后来剿陈友定,他带二十人夜袭敌营,烧了粮草。咱升他千户,赐银千两。”
脚步停在蒋瓛面前。
“再后来北征漠北,他断了一条胳膊,咱让他回京荣养,给他儿子荫了个指挥佥事。”朱元璋伸手拿起卷宗,翻看着上面的名录,“咱以为,他对得起咱,咱也对得起他。”
卷宗被重重摔在地上。
“结果呢?!”老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中炸响,“他现在胆大包天!弄虚作假弄到咱头上了!咱要修《洪武大典》,这是千秋万代的功业!他倒好,把各地捐献的珍本当破烂卖!68个银元……他倒是会做生意!”
朱棣和朱高炽都站起身,垂首不语。
王卓看着地上散落的卷宗页,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古籍,是多少藏书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多少读书人视为珍宝的文化传承。如今却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货物”,贴上价格,肆意买卖。
朱元璋转向王卓,眼中的怒火仍未平息:“王卓,你们东大那边……有这种情况吗?”
王卓躬身答道:“回陛下,东大管理严格,所有物资进出都有三重核查,账目完全公开。每一件文物的接收、鉴定、入库、保管,都有详细记录和责任人签字。出现这种情况……臣也没想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臣以为,修《洪武大典》是文化盛事,天下士林无不翘首以盼。谁能想到,竟有人胆大到这种程度——搞朝廷一件,他自己也偷偷搞一件。”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马三刀这是把国家的文化工程,当成了自己的发财门路。
朱元璋走回御座,缓缓坐下。他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仿佛在压制着什么。
良久,老皇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蒋瓛。”
“臣在。”
“马三刀现在在哪?”
“回陛下,已控制在北镇抚司诏狱。”
“诏狱……”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站起身,“摆驾,咱亲自去审。”
此言一出,殿中三人都是一惊。
朱棣连忙劝阻:“父皇,诏狱阴湿,您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朱元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咱当年在壕州要饭的时候,睡过坟地,躺过破庙。现在去趟诏狱,去不得?”
他走下御阶,脚步沉重:“马三刀是跟着咱打过江山的老兄弟。他的案子,咱得亲自问清楚——问问他,还记得不记得当年攻下集庆后,咱跟兄弟们说的话。”
朱棣和王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朱元璋要亲自审问一个勋贵,这在大明立国以来是头一遭。这意味着什么?
“蒋瓛,前头带路。”朱元璋已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王卓,“你也跟着。修典的事你是牵头人,听听这老匹夫怎么说。”
“臣遵旨。”
一行人出了谨身殿。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石灯在风中摇曳,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蒋瓛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皇宫西北角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地方——北镇抚司诏狱。
王卓跟在朱元璋身后,看着老皇帝挺直的背影。春夜的寒风吹动朱元璋的龙袍下摆,那身影在灯火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忽然想起蒋瓛刚才说的数字:三百一十七本古籍。
这仅仅是查实的。
马三刀一个武夫出身,真能独立操作这么大的文物倒卖网络吗?背后还有谁?那些流往江南、山东的古籍,最终落入了谁的手中?
更关键的是——龙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件事捅出来?
是单纯要个说法,还是……另有深意?
前方,诏狱黑沉沉的石门已经隐约可见。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王卓,你说……人心怎么会变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王卓听懂了。他沉默片刻,轻声回答:“或许人心没变,只是面对的诱惑变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石门缓缓打开,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传来隐约的哀嚎声,那是诏狱永恒的背景音。
朱元璋踏了进去。
喜欢谁让你带着工业邪神来大明的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谁让你带着工业邪神来大明的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