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乂王被害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闰十月,洛阳,太尉府密室
烛火在铜灯架上不安地跳动,将东海王司马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映在冰冷的石壁上。窗外,是死寂的洛阳城,寒风卷着灰烬和绝望的呜咽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濒死的呻吟穿透夜色。二十五岁的司马越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字字如刀:
“建春门瓮城血战三日,王舆将军身中七矢,力竭殉国…”
“城中存粮告罄,人相食者日增…”
“西明门守军哗变,虽被董艾将军弹压,然军心已如累卵…”
绝望的棋局
权衡的阴影: 司马越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他是司马懿的侄孙,贵为东海王,但在洛阳这权力的漩涡中心,他一直像个小心翼翼的旁观者。司马乂的困局,他看在眼里。三个月的血战,那个曾经朝气蓬勃、立志中兴的长沙王,已经被拖垮了。洛阳,这座伟大的帝都,正在张方和司马颖联军的铁蹄与饥饿中,不可逆转地滑向毁灭的深渊。
“殿下,”心腹谋士刘洽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这冬夜的风,“不能再犹豫了。长沙王…已是强弩之末。张方豺狼之性,破城之日,必是玉石俱焚!到时,您身为宗室亲王,身家性命、宗庙祭祀…恐皆难保全啊!”
司马越猛地闭上眼,司马乂浴血奋战的身影、洛阳百姓绝望的眼神、宗庙焚毁的幻象在脑中激烈碰撞。一种深切的恐惧攫住了他——对死亡的恐惧,对家族覆灭的恐惧,对随着这帝都一同沉沦的恐惧。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不见彷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求生的决绝:
“刘洽,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寒意,“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我们不能陪着司马乂…陪着这洛阳城一起死。”
警示:当风暴袭来,最初的求生本能,有时会模糊道德的边界,将人推向未知的深渊。
闰十月丙子(廿七日),深夜,洛阳禁军西营
禁军左卫将军朱默的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这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老将,正对着案上一碗浑浊的粟米粥发呆。那是他和亲兵一天的口粮。帐外,饥饿士兵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甚至绝望的低泣声,如同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将军…”一名亲兵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营…营后巷子里…又发现…发现被…被啃食过的…尸骸…”他说不下去,扶着帐壁干呕起来。
朱默的倒戈
生存的抉择: 朱默浑身一震,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数月前随司马乂诛杀司马冏时,士兵们眼中燃烧的忠诚与希望。再看看现在…忠诚换来了什么?是饥饿至死?是沦为他人的口粮?是陪着这座注定陷落的孤城一起化为齑粉吗?
就在这时,帐帘被无声地掀起。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正是司马越的心腹刘洽。
“朱将军,”刘洽的声音低沉而直接,如同淬毒的匕首,“长夜漫漫,饥寒交迫,不知将军与麾下儿郎,还能撑几日?”
朱默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洽,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你想说什么?”
刘洽无视他的戒备,自顾自坐下,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将军忠勇,人所共见。然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挽。长沙王殿下…仁德,却已无力回天。难道将军真要看着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要么饿死城中,要么城破后被张方那屠夫剁成肉泥?抑或是…变成他人腹中之食?”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朱默心头。他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剧烈地颤抖着。亲兵那绝望干呕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东海王殿下心系将士,不忍见忠良与洛阳同殉。”刘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只需将军…做一件事。擒住长沙王,献于城外张方将军帐下。如此,可保全营将士性命!洛阳城…亦可免遭屠城浩劫!将军将是保全洛阳百万生灵的功臣!东海王承诺,事成之后,保将军及麾下富贵平安!”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映照着朱默脸上那道扭曲的刀疤和剧烈挣扎的痛苦表情。一边是曾经的忠义和誓死追随的君主,一边是麾下数千兄弟活生生的命和自己的身家前程…良久,久到刘洽几乎以为他要拔刀时,朱默那只紧握刀柄的、骨节发白的手,颓然、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那碗浑浊的粟米粥泼洒出来。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浑浊,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何时动手?”
警示:绝望的深渊前,忠诚的堡垒往往最先崩塌。生存的抉择,有时是人性的终极拷问。
闰十月戊寅(廿九日),夜,洛阳宫城,式乾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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