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徐端和只带了四个随从、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武朔城。
一辆马车坐人；另一辆装货，都是精挑细选的样品：最新式的羊毛混纺披肩，毯子厚实密实，带着雪山羊毛特有的油润光泽；几顶染色毡帽，颜色是武朔特有的靛蓝和赭石色，花样新鲜；还有几包炮制得干爽整齐的黄芪、党参。
何伟送到城门口，搓着手，嘴里呼出大团白气，低声叮嘱赶车的车夫：“路上稳当些，宁可慢点，也别颠坏了货。”
徐端和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闭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刻没停。
这趟进归宁，明面上，是去和安济院谈那个“西北风物专柜”。
暗地里，他想摸得更深：安济院这条船，到底能搭多重的货？王妃有多大的决心把这“善事买卖”做大？还有，其它府的同僚们，是不是也已经闻着味儿，往归宁凑了？
车过山口，风猛地灌进来，徐端和掀开车帘一角，眯着眼往外看。
“品牌……”他低声念了念这个词。
这是他从本家堂弟徐源那儿听来的。
徐源在东南跑海贸，见识多，说同样的茶叶，贴上不同的字号，盛在不同的罐子里，价格能差出十倍去。
字号就是脸面，就是信誉，就是别人认不认你。
安济院，就是眼下最快、最稳的一块金字招牌。
它背后站着王妃，站着王上的亲姐姐。它卖的不是货，是“善心”。百姓买它的东西，心里踏实，觉得不光得了实惠，还积了德。这样的招牌，千金难买。
徐端和想到这里，嘴角很浅地扯了一下，像风吹过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工坊总衙那边，条条框框太多，审批慢，还得跟几十个府州争破头，扯不完的皮。
可安济院这条路，只要王妃点个头，就能走。他要做的，就是让王妃点这个头，还得点得心甘情愿，觉得是件大善事。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条陈得怎么写？分成比例多少合适？担保条款怎么拟才能既显诚意又不至于捆死自己？
两天后的黄昏，马车碾着归宁城青石板路上未化的残雪，驶进了西门。城门卒验过路引，见是武朔知府，忙不迭地放行。
徐端和没惊动任何人，在城南离安济院不远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个清净的小院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眼尖的，见这位客人虽衣着普通，但气度沉稳，随从利落，马车里隐隐透出皮毛药材的混合气味，心里便估摸着是西北来的官商，伺候得格外周到。
当夜，徐端和让随从去安济院递帖子，帖子上只简单写着“武朔徐端和，明日拜会佩云妹子，当面叙旧”，落款是他私人的印章，没提官职。
帖子送到时。
严佩云接到帖子时，正在新租的铺面里。
铺面在南大街，位置确实不错，她正和请来的老木匠商量着柜台怎么打才能又实用又显得干净敞亮，手里拿着炭笔在粗纸上比划。
小管事拿着帖子小跑进来，低声禀报。
严佩云接过那素色帖子，看到“徐端和”三个字，再看到“佩云妹子”的称呼，眉头就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炭笔往桌上一搁，图纸边缘沾了点黑灰。
“这个徐哥……来得可真快。”她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恼。
她太知道这位徐端和了，跟她弟弟严星楚还未起家时就有了的老交情，能力手腕没得说，武朔城在他手里从一个军镇变成西北锁钥，能耐大得很。
可也正因为能耐大，心思也活，为了给武朔谋利，什么招都敢想，连天福城那个新上任不久、脸皮还薄的知府刘谦，都被他手底下的人“磨”走了两张紧俏的市舶司公凭。
安济院这块牌子，是青依和几位主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信誉，可不能让他拿去“活用”过头了。
她定了定神，对小管事说：“去回话，就说我明天下午在安济院后院等他。”
小管事应声去了。
严佩云转过身，对着还没成型的铺面发了会儿呆。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既不能拂了老交情和徐端和的面子；更不能让安济院吃亏，或者给青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徐端和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得防着点。
次日下午，徐端和准时到了安济院。
他没穿官服，换了身料子扎实的深灰色棉袍，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一进后院的门就扬声笑道：“佩云妹子，叨扰了！这归宁城，看着比年前更热闹了，你这气色也越发好，看来这安济院的主事当得顺心！”
严佩云从正屋里迎出来，也换上笑容，边走边说：“徐哥说笑了，您这大忙人，武朔多少大事等着您决断，怎么得空跑到归宁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屋，分宾主坐下。严佩云亲自斟了茶，清香袅袅。徐端和端起茶杯，嗅了嗅，赞道：“好茶！归宁水土养人，茶也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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