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的手还压在布防图上,指尖抵着山口矿脉的位置。灯焰被夜风推得一斜,映得他半边脸沉在暗处。铜铃试音的响动早已散去,可耳中嗡鸣未消,像有根线绷在颅内,牵着他不敢松劲。
他起身吹熄油灯,屋外守夜弟子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一个时辰一轮换的新规从今夜起实行,哨岗提前设到了东林边缘。他走出静室,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移下一只脚。巡防路线已重新划定,三处鹰哨点明日完工,最后一道传讯链即将闭合。
主殿前空地尚有几堆未清的碎石,是修缮时拆下的旧阵基残件。他绕过石堆,走向演武场。月光铺在青砖上,照出昨夜演练留下的划痕——那是弟子们按新阵型操练时剑尖拖出的沟。他蹲下身,用指腹抹过一道深痕,土里嵌着半片断刃,正是前日从东林带回的那种长戟残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天刚透亮,晨雾未散,演武钟还没响,但他知道人已在路上。
第一批弟子到时带着喘气声,有人肩上还搭着湿巾。叶凌霄没让他们列队,直接挥手:“北岭道口,模拟突袭,现在开始。”话音落,已有两人翻身上墙,沿回廊疾行,其余人迅速分组卡位。这一次没有号令鼓,全凭眼色与位置判断行动节奏。他在场边站着,看他们如何应对假想敌的迂回包抄。
一组人守东角门,阵脚一度被“突破”,但很快有人自发补位,用短棍架住“攻方”前冲之势。他点了点头,记下那人的背影编号。临机反应比招式熟练更重要,尤其面对的是训练有素、装备统一的对手。
午时过后,第二轮演练改在西坡缓坡进行。这里视野开阔,适合远程压制。他让一部分弟子扮作高处施法者,抛石为箭,逼迫防守方在移动中重组阵型。几次下来,有人开始学会借树影遮蔽身形,也有小队摸索出三人一组的轮替掩护法。他没多说,只在最后喊停时道:“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们能在无指挥情况下完成两次变阵。”
下午申时,他回到静室,取出一只乌木匣。匣子上了锁,钥匙藏在案底夹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青羽令,羽毛泛黄,绑绳磨损,但符纹依旧清晰。这是早年共抗外魔时,几大门派交换的信物,虽多年未用,但名分仍在。
他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内容不长,只说山门灵脉现新矿眼,恐引邪流觊觎,非为独占,实为共守。落款未署职衔,只写了名字。写完读了一遍,折好塞进油纸袋,又用蜡封严。
傍晚前,三名弟子被唤至主殿前。他们穿着便服,背小包裹,模样像是要出远门采办。叶凌霄将密信分别交予三人,低声叮嘱:“走不同路,不必等回音,送到即返。若途中遇阻,毁信弃物,保命为主。”
三人领命,各自出发。一人往南官道去,一人穿林入谷,最后一人身形最轻,选了北岭崖壁的小径。叶凌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背影逐一消失在山路转角,没说话,也没挥手。
待最后一个人翻过山脊,他转身走入静室,关上门,吹灭灯。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缝漏进一线微光。他坐在案后,手放在膝上,眼睛睁着,听着外面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按时响起。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在往前推,但谁也不知道那头会不会接住。
他想起沈清璃。若她在,必知我心。
外面传来一声轻咳,是换岗的信号。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守夜弟子低头行礼,他点头示意继续。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湿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他关上门,重新坐下。等信回来之前,事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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