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不是刺鼻的那种,更像是年关将近时,街口空气里提前飘出来的气息。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手指不自觉地揉着帽檐。那双手很粗,指关节发黑,掌心有细碎的裂口,像是被纸壳、麻绳和冷风反复折磨过。
“我卖鞭炮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职业。
可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合法的。”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笑里却没什么轻松。
“现在啊,不说这一句,别人先皱眉。”
他在城郊有个小铺子。
一年里,大多数时候门是半掩着的。
只有腊月一到,才真正热闹起来。
“这行啊,吃一年,靠几天。”
他说。
他说起年轻的时候,卖鞭炮是件体面的事。
红白喜事,开业乔迁,孩子满月,都离不开。
谁家买得多,说明日子过得红火。
“那时候,听到响声,心里是喜的。”
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禁放、限放、投诉、检查。
城里不让放,乡下也越来越少。
孩子被教育“这是危险品”。
“可你说,”
他顿了一下,“过年不响,还算过年吗?”
他说自己并不怪政策。
安全重要,他懂。
可懂归懂,日子还是要过。
一年大半时间,他靠打零工。
搬货、卸车、看仓库。
只有快过年的时候,才像重新活过来。
“那几天,我从早忙到晚。”
他说,“手都不够用。”
他说起最忙的那年。
腊月二十七,铺子门口排了长队。
孩子吵着要买“最大的那种”,大人一边骂一边掏钱。
“我站在柜台后面,耳朵嗡嗡的。”
他说,“可心里高兴。”
因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他的东西,能带来热闹、喜气和期待。
后来一年比一年冷清。
有人嫌贵。
有人嫌麻烦。
有人干脆不买了。
“有时候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说。
最难的是解释。
城管来查,他要一遍遍拿证。
邻居嫌吵,他要赔笑。
亲戚劝他转行,说这不是长久之计。
“可我除了这个,也不会别的。”
他说这话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起自己儿子。
大学毕业,在城里上班。
从来不跟同事说他爸是卖鞭炮的。
“我理解。”
他说,“他怕被笑话。”
有一年过年,儿子没回家。
他说公司忙。
可他知道,是不想听鞭炮声。
“我那天一个人守着铺子。”
他说,“门口冷清得很。”
傍晚时,有个小孩拉着爷爷来买。
只买了一小挂,最便宜的。
“那孩子一直盯着看。”
他说,“眼睛亮得很。”
爷爷付钱的时候,小声说:
“就放一个,图个意思。”
那天晚上,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小挂鞭炮被点燃。
声音不大,却很脆。
火星一闪一闪。
“那一刻,我突然想哭。”
他说,“不是为生意,是为这个声音。”
他说,鞭炮这东西,响完就没了。
留下的只有烟味和一地红纸。
“可人记得的,从来不是声音。”
他说,“是那一刻的心情。”
他问我:“你说,人是不是也一样?”
我们忙忙碌碌,热闹一阵。
最后留下些什么,其实说不清。
临走的时候,他戴上帽子,又整了整衣领。
那股火药味还在。
“要是真有一天,谁都不放了。”
他说,“我可能就收摊了。”
“但只要还有人想听响,”
他顿了顿,“我就还在。”
门关上后,街上很安静。
可我仿佛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一声很轻的爆响。
那不是鞭炮。
是一个旧时代,努力不肯熄灭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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