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店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鞋底带着水,踩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偏壮,肩背很宽,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剪得很短,发茬发硬,脸上有一种常年绷着的疲惫。乍一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惹”这三个字。
可他推门时的动作,却很轻。
铃铛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书店里只有我一个。
他没有看书,直接坐到靠里的那张椅子上,点了一杯浓茶。
茶端到他面前时,他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这声谢谢,说得有点别扭,却不敷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只是来歇脚的。
后来他抬头,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这里,真能听人说话?”
我点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那我说点不太好听的。”
我说,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就不难听。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词,最后才开口。
“我是干追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说,自己有家公司,专门替银行、企业,还有一些个人追讨欠款。
合同合法,手续齐全,不碰高利贷,不走黑路。
“但你心里应该明白,”
他看着我,“别人听到这行,都不会觉得我是什么好人。”
他年轻时家里很穷。
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他和妹妹长大。
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做过工地,送过货,当过保安。
“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
他说,“也知道被人欠钱是什么滋味。”
第一次真正接触追债,是在给一家小公司跑腿时。
老板被人拖欠工程款,几百万,工人发不出工资。
他跟着一起去要账,从早等到晚,从好声好气到低声下气。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他低声说,“欠债的人,未必都是弱者。”
后来他自己干。
从最开始的一个人,到现在几十号人。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规章制度,所有行动都有录音、有记录。
“我不允许他们动手。”
他说得很认真,“谁越线,我就开谁。”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睡不好觉。
他说自己见过太多人的人生,被一笔债压得变形。
有装穷赖账的,也有真的走投无路的。
有把钱花在享受上的,也有拿去给孩子治病的。
“你说,”
他抬起头,“我该怎么分清谁该逼,谁该放?”
他说过一个女人。
欠了几十万,天天躲。
后来找到她时,她抱着孩子,住在地下室,孩子得了病。
她哭着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我那天让人走了。”
他说,“结果呢?她第二天就转走了,仅有的一点资产。”
还有一个男人,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他追到最后,那人却在他面前下跪,说只求别逼死他。
“我后来才知道,”
他声音低下来,“那人回家就上吊了。”
这件事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照镜子。
总觉得自己脸上写着两个字——刽子手。
“可你让我不追,我也不行。”
他说,“我不追,欠钱的那头,还有等着钱救命、养家的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我夹在中间。”
他说,“两边都是人,一边骂我冷血,一边说我不作为。”
他赚到钱了。
房子、车子,都有。
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跟人介绍职业。
孩子在学校被问起父亲是做什么的。
孩子回家问他:“爸爸,你是不是坏人?”
那天他躲进厕所,蹲了很久。
“我没法回答。”
他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问他,你心里怎么定义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干净。”
他说,“但我也不是只为了钱。”
他说,他后来设了一个内部原则。
遇到真正困难的,会帮忙协调分期,甚至垫钱给债权人。
遇到恶意赖账的,就一分不让。
“可即便这样,”
他看着窗外的雨痕,“我还是常觉得自己站在灰里。”
我对他说,人性本来就不全是非黑即白。
有些职业,本身就是替世界承受骂名的。
他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脏?”
他问。
我说,你手上沾的不是血,是矛盾。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形容。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干这行了,我可能会轻松,但这个世界,未必更好。”
门关上,铃铛响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能运转,靠的不只是光明里的人。
还有那些站在阴影里,却仍然试图守住底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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