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长白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把草北屯埋进半人深的雪里。天刚蒙蒙亮,合作社大院就响起“哗啦哗啦”的铲雪声——这是屯里的规矩,雪停就得扫,不然冻实了就难办了。
曹德海拄着枣木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白茫茫的天地。老人穿了件翻毛羊皮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领子上的羊毛也稀疏了,但依然暖和。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参园的栅栏,望向通往山外的路——那条联盟出钱修的水泥路,此刻已完全被积雪覆盖,只隐约能看见路边红白相间的里程桩。
“爹,回屋吧,外头冷。”曹大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春桃刚熬的,趁热喝。”
老人接过碗,却没急着喝,用粗瓷勺慢慢搅着。粥里掺了红豆、绿豆、花生、大枣,还有渔村送来的干贝丝,闻着就香。他看着碗里五颜六色的食材混在一起,突然说了句:“青海那边,也该喝腊八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吃力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像头老牛在喘粗气。曹大林放下扫帚,手搭凉棚望去——雪雾中,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摇摇晃晃地朝屯子驶来,车后拖着长长的雪尘。
车开到合作社大院门口时,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个半圆,“嘎吱”一声停住了。车门打开,跳下来个穿军大衣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膛黝黑,颧骨上有两团高原红。他摘掉皮帽子,朝手心哈了口白气,大声问:“同志,这里是草北屯吗?曹德海老同志在吗?”
曹德海端着粥碗,慢慢走过去:“我就是。你是...”
“我是扎西!”汉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手心全是厚厚的老茧,但握得很有力,“我从青海来的!在北京开会时,跟曹大林同志说好的!”
曹大林也认出来了,正是扶贫会议上那个穿藏袍的代表。只是眼前这人换了身汉人打扮,要不是那口带着西北腔的普通话和黝黑的皮肤,还真认不出来。
“快进屋!屋里暖和!”曹大林赶紧招呼。
扎西却摆摆手,转身朝吉普车喊了句藏语。车门又开了,下来三个人——两个年轻小伙,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他们都穿着藏袍,只是外头罩了件军大衣,脸上同样带着高原红,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雪覆盖的屯子。
“这是我儿子多吉,侄儿索朗,还有我女儿卓玛。”扎西介绍,“我们坐了五天五夜的车,从青海到甘肃,从甘肃到陕西,再从陕西到东北...可算到了!”
一行人被让进合作社的会议室。屋里烧着暖墙,热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卓玛好奇地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图案——是朵莲花,线条简单但灵动。
春桃端来热茶,又端来几碗腊八粥。扎西也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喝完了抹抹嘴:“香!真香!我们那儿也过腊八,不过粥里放的是青稞、牦牛肉干,没有这么多花样。”
曹德海这才问:“你们大老远来,路上不容易吧?”
“可不是!”扎西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已经发皱的照片,“曹老同志,您看看。这是我们村,在青海湖边,海拔三千二。我们有牦牛,有绵羊,有青稞地,可就是穷!为啥?交通不便,东西卖不出去,好东西烂在地里。”
照片在众人手里传看。第一张是青海湖,碧蓝的湖水像块宝石,湖边是金黄的草场;第二张是村庄,土坯房低矮破旧,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第三张是牦牛群,黑色的牦牛在雪地里慢悠悠地走...
“我们在北京听了你们的发言,”扎西继续说,声音有些激动,“知道你们把山里的和海里的东西结合起来,搞出了名堂。我就想,我们那儿有山有湖,能不能也这么干?可我们没技术,没经验,所以...所以就厚着脸皮来了。”
他说这话时,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不是高原红,是羞赧。这个在草原上驰骋的汉子,此刻像个来求教的学生。
曹德海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那儿,除了牦牛和青稞,还有什么?”
“有!”扎西来了精神,“有冬虫夏草!有雪莲!有枸杞!还有湖里的湟鱼——不过现在不让捕了,要保护生态。对了,我们那儿太阳好,一天能晒十个小时!”
“日照长是好事。”曹德海点点头,“冬虫夏草...那可是好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扎西一家就住在合作社的招待所——其实是几间空置的宿舍,临时收拾出来的。曹德海带着他们参观联盟的各个部分:参园、温室、加工车间、实验室、图书室...
每到一处,扎西都看得极其认真,掏出个小本子不停地记。多吉和索朗年轻,对机器设备更感兴趣,围着真空包装机、烘干机转来转去,问这问那。卓玛则跟着曲小梅,看她怎么做实验,怎么分析数据,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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