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并不敢反驳妻子,只能附和道“你说得对,是有智慧。”
黛玉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母亲点了个赞,还是母亲比较了解女儿。
一岁那年,林开阳开口说话了。
正常的孩子一岁左右开始往外蹦单个的字,先是“爸”,然后是“妈”,然后是一些含糊不清、只有亲生父母才能破译的牙牙学语。
林砚秋和苏梦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还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记录婴儿语言发育的App,等着女儿按部就班地走完这套流程。
但他们的女儿显然不打算按部就班。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苏梦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屋子里飘着一股蒜蓉炒空心菜的味道。
林砚秋在餐桌旁倒水,单手拎着玻璃凉水壶,一边倒一边歪着头看手机上的新闻,余光里瞥见女儿坐在婴儿餐椅里,正盯着他的手看。
他也没在意,水倒了大半杯,随手把杯子搁在桌沿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种小婴儿特有的软糯和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父亲,那个杯子放得太靠边了,会掉。”
林砚秋的手指猛地一紧。
玻璃凉水壶的壶嘴磕在杯沿上,杯子晃了两晃,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反而把杯子碰了个正着——当啷一声,玻璃杯从桌沿滚下去,摔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他没看杯子。
他直直地盯着婴儿餐椅里那个小小的、系着围兜的、两条短腿还够不到椅子横杆的女儿。
女儿也看着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
“老林?”苏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铲子翻动的声响,“什么东西摔了?”
林砚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干。
“她……她说了一整句话。”
他的手指着女儿,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像是刚亲眼目睹了一只猫开口说了人话,“主谓宾齐全,语气平稳,还带逻辑判断。”
苏梦关了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出来。
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和水渍,又看了看丈夫那张写满了世界观崩塌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你闺女聪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咧开嘴笑了,虽然说的好似平静,但明显能感觉到她去拿扫帚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林砚秋虽然震惊,但还是从妻子手里拿过扫帚,苏梦也不和他争,擦了手就急匆匆地把女儿从餐椅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小太阳,”苏梦把脸凑到女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给妈妈也说句话,妈妈听听。”
林开阳被她抱在怀里,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意识到刚刚她的表现似乎有些惊世骇俗了,好在只有父亲一人看见了。
她上辈子活到七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的尚书,批了半辈子的公文,养成了发现问题及时指出的习惯,几乎是肌肉记忆级别的条件反射。
刚才看到那个杯子搁在桌沿上,眼看就要掉,话就自己蹦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而且她用的词是“父亲”。
这个时代的孩子好像不这么叫。
她从父母平时交谈的只言片语里隐约知道,现在的人叫“爸爸”和“妈妈”。
她方才情急之下,用了上辈子的叫法。
得往回找补一下。
于是黛玉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她对着母亲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张小小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一边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奶声奶气地、慢慢地、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地喊了一声:“妈妈。”
苏梦整个人都定住了。
然后她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脸埋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她把女儿举起来,在那张粉嫩的小脸蛋上左边亲了一口,右边又亲了一口,再左边来一口,再右边补一口,亲得黛玉的小脑袋跟着一歪一歪的。
“老林你听见没有!”苏梦转过身,把女儿冲着丈夫举了举,脸上的笑意满得像要溢出来,“她先叫的妈妈!”
“她先说的是杯子要掉了。”林砚秋站在一旁,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弯腰把地上的玻璃碴子又检查了一遍,嘴里嘟囔着。
“那也是叫了妈妈。”苏梦根本不理会他的纠正,把女儿重新抱回怀里,轻轻地晃着,下巴抵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上。
林砚秋看了一眼被妻子抱在怀里的女儿,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新换的杯子,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把杯子从桌沿往里推了三寸。
林开阳趴在母亲的肩头,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度和那双一下一下拍在自己背上的手,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
起初,她对这种亲密是有些抗拒的。
毕竟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她的灵魂在那个古老的朝代里摸爬滚打了七十多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公文,和人吵过架、拍过桌子、把一群胡子花白的老臣怼得哑口无言。
那些记忆太厚了,厚得像是身上穿了一层坚硬的铠甲,让她不太习惯被当成一个柔软的小东西抱来抱去、亲来亲去。
可是苏梦不管这些。
苏梦会在她半夜哭的时候第一时间从床上弹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苏梦会在给她洗澡的时候用手腕试水温,试了又试,生怕烫着她一丁点。
苏梦会在推着婴儿车带她出门的时候,每隔三分钟就弯下腰来看看她,确认她没有被太阳晒到,没有被风吹到,口水巾没有歪。
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温柔,像春天的雨一样,不声不响地渗进了她心里那层铠甲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它们软化、融化。
她开始习惯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时候,把脸贴在母亲胸口,听那个有力的、规律的心跳声。
她开始习惯了母亲亲她的时候,不再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傍晚母亲下班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一响,她就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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