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他撩衣于那方青石案前坐下,宽大的衣袍下摆在微湿的石板上铺陈开来,宛如一轴缓缓展开、等待题写离殇的素白笺纸。
他抬手将琴身徐徐调整角度,让流苏轻颤的琴尾正对着亭外那一片接天莲叶的荷塘,只盼这缕琴音能借着迷离雨幕,传得远些,再远些,或许能追上她即将启程的步履,于这寂寥旅途之初,默默相伴一程。
“只当是……以此薄音,聊作饯行。”
霜降未曾应答,只默然移至亭边栏畔坐下,将那柄油纸伞斜倚在瘦削的肩头。
伞沿积蓄的雨水顺着竹制的伞骨滑落,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细小水花。
她的目光渺渺,穿透重重雨帘,定格在远方水雾缭绕处若隐若现的秋风渡口——渡口边,乌篷船静静泊着,船舱口悬着的那面蓝布帘子早已被岁月与风雨褪去了鲜色。
船家披着厚实的蓑衣,戴着斗笠,蜷坐在船头,吧嗒着旧烟杆,一点猩红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明灭不定,那劣质烟丝燃烧产生的青烟,混着氤氲水汽袅袅飘来,带着一股子粗粝而真实的、属于尘世的烟火气息。
“秋风渡的舟船,向来是时辰一到便解缆启程,从不等人。”她轻声道,语气里浸染着挥之不去的怅惘,如同眼前这片秋日的荷塘,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涌着满池无人能诉的、盘根错节的心事。
夏至的指尖,终于落下了。
当第一个音符自弦上跃然而出时,亭外的雨势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骤然转急,雨丝密集如织,恍若天地间悬起了一重巨大的、流动的珍珠帘栊,将这座小小南亭与外面的红尘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那初起的音符,清越如幽谷寒泉,自丝弦上迸溅而出,竟引得荷塘深处几尾红鲤好奇地探出头来,圆润的嘴儿开合,似在聆听这天地间的绝响。
他的手指在七弦之间娴熟移动,指尖与冰弦相触相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与亭外淅沥的雨声交织融合,竟奇妙地幻化成了当年凌霜于青灯下,为他缝补衣衫时,那银针穿过布料时绵密而温柔的节律——温柔之中,浸透着无边的孤寂。
琴声起初清越澄澈,如山间溪流,继而渐渐转为沉郁顿挫,仿佛有千般言语、万种愁绪,皆被堵在喉头,欲说还休,只能借着这十指下的宫商角羽,一点一滴,小心翼翼地流淌而出。
这既是那诉尽相思的《相思引》,亦是那饱含遗恨的《长卿怨》,更是那首湮没于时光洪流深处、不曾被命名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离歌。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思念精心揉捏而成;每一段旋律,都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怅惘。
“可还记得……韦斌与李娜么?”霜降忽然启唇,声音轻柔得如同一片雪花飘落在琴弦之上,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夏至被琴音浸满的耳廓。
“他们昨日,在城西那座香火鼎盛的月老祠里,结为了夫妇。李娜穿了一身杏子黄的嫁衣,那颜色鲜亮亮的,映得她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恰似枝头熟透了的、吹弹可破的甜杏。韦斌那个傻子……”说到此处,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纹浅浅,却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温柔的涟漪,“欢喜得昏了头,连拜天地那般要紧的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直愣愣地站着,还是身旁的喜官忍着笑,低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她的话语里,浸透着由衷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祝福,然而,在那笑意的最深处,却分明藏着一缕极力掩饰的、如游丝般纤细的羡慕——羡慕他们能得月老青睐,红线牢牵,终成眷属;不似自己与他,总被无情的光阴与莫测的命运肆意拨弄,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别离,仿佛永陷于这无尽的轮回之网中,不得解脱。
琴音倏然一滞,夏至的指尖在弦上凝了半秒。那半秒的停顿如同一道无声的裂痕,将原本行云流水的旋律悄然撕开一道细口,内里深藏的怅惘便顺着那缝隙无声漫溢。
他想起总含着笑意的书生韦斌,想起对方每每提及李娜时眼底闪烁的光芒,那光亮,竟与当年殇夏说起凌霜时如出一辙;亦想起爱穿杏黄衫子的李娜,想起她伏案作画时微蹙的眉尖,笔锋在宣纸上沙沙游走,那细碎的声响,竟与此刻琴弦的微颤隐隐相和。
“有情人终成眷属,终究是好的。”他轻声说道,嗓音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再度抚上丝弦,可流泻出的音韵,却比先前沉郁了几分。
“可这红尘世间,多的是有缘无分。” 霜降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跌落,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悄无声息地刺入夏至的心口。
她望着远处雨幕中渐渐拢岸的乌篷船,船家拖长了调的吆喝声隔着氤氲水汽飘来,带着几分模糊的催促。
风势转急,撩起她的裙袂,露出底下素白如雪的衬裙,裙摆处溅了几点泥痕,却愈发衬得那身影伶仃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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