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部，达米安正盯着那道残留着水迹的青石滑道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翅膀拍打的扑棱声。
达米安猛地抬起头。
在外城墙距离滑道正上方约莫二十米高的地方，修建着一座半悬空的木质鸟厩。
那是城堡用来对外传递紧急军情的渡鸦塔。
就在刚才木桶落水发出闷响的五秒钟后，鸟厩的木栅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名穿着灰色罩袍的饲养员探出半个身子，抬起右臂。
一只体型硕大、羽毛犹如黑夜般深邃的渡鸦，从他的手臂上腾空而起。
“嘎——”
渡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借着湖风，犹如一支黑色的利箭，直直地飞离了要塞的高墙，一头扎进了嘎嘎嘀嘀湖面上空那常年不散的浓雾之中。
达米安的视线追随着那只飞鸟，直到它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他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炭笔，又找了一张揉皱的羊皮纸。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代表城墙。
在城墙内部，画了一个冒烟的铁匠铺，一个装着木炭的仓库。
在城墙上，画了一个倾斜的滑道，以及一只向下坠落的沉重木桶。
在城墙外的水面下，画了一条指向外湖的水流暗线。
最后，在城墙的最顶端，他画了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进销存对不上，剩下的全都是掩人耳目的破绽。”达米安将羊皮纸折叠起来，塞回口袋里。
铁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中残存的鸟羽轨迹。
“你看出什么了？”铁钉问。
“看出了一个极其聪明，但也极其贪婪的物流网络。”达米安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回烘焙坊。”
“不查了？”
“不急。这种事情，就像是烤面包。面团揉好了，需要时间去发酵。我们要等下一批面包进炉，才能抓到那个把手伸进面粉袋里的贼。”
当晚，烘焙坊的门被紧紧关闭。
烤炉的余温让房间里依然保持着燥热，达米安坐在长条案板上，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缝里的煤灰。
铁钉坐在他对面的木桶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铁钉，脸色显得十分严肃。
“所以，你认为那些多出来的木炭，全都被送进了铁匠铺的隐秘熔炉里？”铁钉打破了沉默。
“不是我认为，这种手法，我只能说，呃…听人提起过…”
达米安将小刀插在案板上，“木炭没有气化，也没有长腿跑掉。铁匠铺每天借口修补高级军械，领走大量上好的硬木炭。但铁匠铺明面上用来烧红钢铁的锻炉，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精炭。”
“这倒也是。”
铁钉作为精通泥瓦和简单锻造的工匠，点了点头，“铁匠铺的烟囱日夜喷着黄烟，说明他们里面藏着一口坩埚，在进行持续的液态金属熔铸。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么费时费力地重铸？”
“黄金。”达米安吐出两个字。
随后达米安打了个响指，“纯金的熔点虽然比铁低，但为了保持纯度不混进杂质，必须在特制的耐火泥坩埚里，用上等硬木炭维持恒定的极高温度。这就是他们疯狂消耗木炭的真正原因。他们把从金库里偷出来的金条融化成液态，然后，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载体把它运出这座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要塞。”
达米安从桌上拿起一个破木杯，在杯底倒了一点水。
“铁钉，如果你是主谋，你会怎么把金子藏在倒垃圾的废料桶里？”达米安问道。
“直接把金水倒进木桶底座？”铁钉顺口答道，但随即自己就摇了摇头，“不对。一千多度高温的液态金水，倒进木桶里会瞬间把木头烧穿碳化，甚至引起大火。就算侥幸没烧穿，冷却后的金块形状也会坑坑洼洼，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出木桶底部被烧焦变形了。”
“没错，现实的工艺容不得这种粗糙的想象。”
达米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用指尖蘸了点面粉，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饼的形状。
“所以，他们采用的是‘夹心饼干’式的脱模铸造法。”
达米安指着那个圆饼：“他们在铁匠铺的后屋，先用耐火泥做了一个扁平的圆盘模具。将融化的金水浇筑进耐火泥模具中，冷却脱模后，就得到了一块形状极其规整、厚度均匀的圆形金饼。”
达米安拿起刚才那个倒了水的破木杯，将一枚铜币垫在杯底下方。
“这块金饼，它的直径刚好等于废料桶的内径。金饼冷却后，他们把它平铺在木桶底部的外侧。然后，用一层厚厚的生铁皮将整个桶底包裹起来，用铆钉死死钉住，最后在铁皮缝隙处刷上黑色的防水漆。”
达米安看着铁钉逐渐睁大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底部包了铁皮、防止漏水的普通垃圾桶。在木桶内部，铺满黑色的炉灰、铁渣和生活垃圾。就这样，近百斤重的黄金，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作了木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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