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枕月镇外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车队。
达米安数了一遍，十二辆马车，车厢刷着统一的深棕色漆，车门上那朵蓝色铃兰纹章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光。
车夫们裹着厚披风，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发出杂乱的“笃笃”声，混着车轴摩擦的吱呀声，把整条街的宁静搅得七零八落。
达米安裹紧外衣，站在旅馆廊檐下，看着莉雅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
她换下了往日利落的衣装，一身靛蓝长裙拖到脚踝，发髻挽得纹丝不乱，几缕碎发被特意留出来垂在耳侧，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见到达米安，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家族考察团终于到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绞着袖口的滚边，“药材收购的条款还没完全敲定，今天必须谈完。”
不远处，一个穿灰色马甲的管家模样中年人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莉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去吧。”
达米安摆摆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在这边也没啥事了，先回风语城了。”
莉雅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转身随着队伍走远，靛蓝色裙摆消失在马车之间，再没回头。
达米安转身往镇口走，路过街角的小吃摊时，几个熟面孔的冒险者正窝在长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早酒，脸上写满了失落。
“达米安先生这是要走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探出头，语气里满是遗憾，酒气混着晨风飘过来，“我们几个还琢磨着，今天说不定能瞧点新鲜事儿呢。”
达米安脚步不停，含糊应付了两句，加快步子往镇口走。
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叹气，还夹杂着几句“真可惜”，被晨风吹得七零八落。
……
舟车劳顿几天后，终于回到风语城，达米安推开办公室的木门，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正准备把整理好的《镜湖古城异闻录——论捐献能量的两次异常转移》寄给《冒险者日报》的报社，约翰却顶着那张标志性的圆脸火急火燎地推门走了进来。
“会长，您可算回来了。”
约翰顺手把一份加急的文书放在桌上，“基德先生昨天就到了风语城，急着想要见您。他已经在城南的旅馆住下了，临走前交代我，只要您一露面就立刻通知他。”
达米安动作一顿，挑了挑眉：“基德？这家伙不在他的达斯城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他把那叠整理好的稿件放在桌上，对约翰吩咐道：“行了，你去通知基德吧。让他直接来商会的会客室商谈，我现在一步都不想走了。”
约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门。
约莫过了两刻钟，走廊上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极其做作的皮靴踩地声。
房门被一把推开，基德迈着那极其夸张的步伐跨了进来。
他今天倒是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土豪金长袍，反而换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马甲，只是十根手指上依旧戴满了晃眼的附魔宝石戒指，一拉开椅子坐下，浑身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薄荷烟草味。
“哟，我亲爱的达米安！如今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基德大声嚷嚷着，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背上，“听说你这两天跟罗克家的大小姐在枕月镇朝夕相处？啧啧，整个多斯卡拉都知道了。”
“少来这套，刚从湖边吹完冷风回来，没空听你扯淡。”
达米安翻了个白眼，一边说着，一边把准备寄出的文章又拿了起来，打算做最后的封蜡。
基德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顺着桌面倒了过来，正好瞅见稿件封面上那行醒目的花体字。
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子，伸出那戴满戒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故意揶揄道。
“我说达米安，你放着好好的会长不当，天天去研究什么古代遗迹的魔力转移？你瞧瞧你这文章写的，这都是顶天的大人物才该操心的事。听前辈一句劝，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比如……”
基德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挂起一抹极其八卦的贱笑，“你跟莉雅大小姐到底秘密结婚没有？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憋着不说，不跟做贼似的？”
“呼——”
达米安手里的稿件差点没拿稳，脸色黑得像是不小心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没好气地把那叠稿件往信封里一塞，重重地拍在桌上，打断道：“基德，赶紧的，说正事，你大老远从达斯跑来到底干嘛的？”
见达米安动似乎真的生气，基德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整了整马甲的领口，叹了一口气。
“行行行，说正事。”
基德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脸色突然变得有些痛心疾首，咬牙切齿地开口，“我这次来，是跟你谈谈文班亚那个大个子的事，你有时间劝劝他吧。那小子……最近跟‘马刺冒险团’签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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