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朝那人喊了回去:我们有神明!神明会庇护我们的!
那高壮的鬼魄战士听了,笑得更开了。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引来一阵哄笑。然后他抬起骨刀,朝郭心儿的方向走了一步,像是在故意逗弄什么小动物:你的神明呢?在哪?让他出来看看。
他话音刚落的同一刻,一道青衫身影从他身侧走过,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清晨散步时恰好路过。
那鬼魄战士愣了一瞬,下意识转头去看——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人是怎么走到那里的,只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多得像是一阵风停在了他旁边。
我就是。陈云说。
那鬼魄战士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短暂的、来不及转化的错愕。
他试图抬起手中的骨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被钉住了一样,从肩胛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失去了控制。
他身后的几个鬼魄族人也在同一瞬间僵住了,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刚挥出一半的刀停在半空中,有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从嘲笑到惊愕的过渡时刻。
陈云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抬手,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的注视持续了不到三息。
然后那些鬼魄族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内部剥离了支撑一般,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像样的倒地声响——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一丝支撑他们站立的东西轻轻抽走了,剩下的便只是一具躯壳,自然地落回地面。
最前面的那个高壮鬼魄战士最后倒下。他倒下去之前,那双眼睛终于聚焦在陈云身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发出。
他倒下的时候,手中的骨刀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晨光中滚动了两圈,停在一颗枯黄的草根旁。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远处那些还在翻越栅栏的鬼魄战士停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有人手中的武器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开始后退,步伐先是缓慢,然后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仓皇的奔跑。没有人去追他们。
巫神部落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鬼魄战士消失在晨雾中,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影子。
郭心儿站在人群前方,攥着那根比她还高的木杖,没有动。
她看着陈云站在栅栏缺口处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些无声倒下的鬼魄族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杖,再抬起头看向那道背影时,眼中那层刚才还挂着倔强的光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透起来。
她往前跑了几步,跑到陈云身后,仰起头来喊他:神明大人!
陈云转过身,垂眸看了她一眼,抬手将她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神色平和地说:叫大哥就好。
消息传到大祭司耳中时,陈云正在石屋外看心儿蹲在溪边洗衣服。
小丫头把粗布裙子搓得起了一层白沫,卷着袖子露出两条晒成浅褐色的细胳膊,嘴里哼着一支调子简单的小曲。
她洗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他正站在远处,只是一边搓一边用脚尖拨弄溪水,像是在和流水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游戏。
大祭司是快步走过来的。他握着他那根比人还高的木杖,步伐比平日匆忙得多,骨饰在他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看到陈云在溪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调整呼吸,然后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郭大人,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其实,陈云想要告诉对方,自己不姓郭,但也无所谓,只是个称谓,陈云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溪边那个小丫头身上:
大祭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血煞魔宗的人来了。不是路过的,是专程来的。他们说,心儿被选中了,要带她去血煞魔宗做祭器。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陈云问为什么,见陈云没有接话,便自己继续说下去:血煞魔宗每隔几年会到各部落挑选适龄的女孩子,说是带回宗门修行,但实际上,他们用女子的血液来做修炼用的引子。被带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陈云依旧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溪边的心儿将洗好的裙子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灌木枝上。
她像是感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陈云问。
半月后。大祭司说,他们会派人来带她走。
陈云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不会让她走,也没有说你们不用害怕。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人对着一阵风点了一下头,风会自己决定往哪里吹。
他转身走回石屋时,心儿刚好从溪边跑回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条刚拧干的布巾,赤着脚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仰起头看着陈云,眼睛亮晶晶的:郭大哥,我一会儿去晒那条裙子,晒干了就能穿了。
陈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多年前另一双同样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也曾这样仰头看他,也曾这样笑着喊他哥。然后那双眼永远合上了,他再也没有听到那声。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嗯,去吧。
心儿又笑着跑开了,赤脚踩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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