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坠毁后第二个小时,绝境长城附属城——武宿。
武宿这个名字有两个意思。往大里说,这是大秦一位开国元勋的家乡,老人家死了快一千年了,名字还刻在城门口的碑上。往小里说,武宿在乎浑邪语里是“英雄”的意思——右贤王就叫乌兰洛·乌速台,“乌速台”是“WUSU”的动词形式,翻译过来就是“英雄的行为”。一个地名,两种读法,谁都能找到自己的解释。
多克不是来观光的。他来救灾。
武宿距离战舰坠毁的地点不算太远,直线距离大概两百多公里。没有冲击波,没有飞溅的碎片,但地底下的那一震顺着岩层传过来了,到了武宿,变成了六级地震。房子晃了几下,老的几栋就塌了,新修的也裂了缝,墙皮哗哗往下掉,像有人在剥一座城市的皮。
救灾持续了整整一天多。多克带着天狼星的人,在废墟里刨了一整天,救出来几千号人。灰头土脸的百姓从瓦砾堆里爬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包,有的什么都没带,就穿着一身睡衣,站在大街上发抖。多克让人把他们安置到临时帐篷里,又分出人手去守着银行、政府大楼这些关键地方。武宿虽然不大,但也是个城,该有的都有,不能乱。
武宿是典型的边境建设城镇,乎浑邪遗民多,花旗人也多。两种语言在街上混着说,招牌上也是双语,秦国字底下压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花旗文,像两个不太熟的人挤在一张长椅上。
但这一天下来,多克心里没什么成就感。
不是因为他救的人不够多——几千条命,放在哪都是大功一件。而是因为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很多老百姓被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谢谢”,是害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有人直接喊出了花旗语的“投降”——他们以为花旗佬打过来了。
多克花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明白,这是秦国的兵,不是来杀人的。那些人听懂了,松了一口气,但眼神里又换上了另一种表情——疑惑。秦国佬什么时候找了一支外籍军团?这些白皮肤、蓝眼睛、说话带着奇怪口音的家伙,到底是谁?
多克觉得很无奈。他理解他们的疑惑,但不能不难受。
另一方面,秦军内部给了他所谓的“高度自治职权”。翻译成人话就是:天狼星的番号还在,他还是团长,管着他那些老部下。但旁边多了一个秦军高级“顾问”。说是顾问,实际上人家才是天狼星的真正领导者。他不需要得到那些花旗人的支持,他只需要看得住多克就行了。多克的每一句话、每一步行动、每一次皱眉,都会被记下来,写成报告,往上递。
来绝境长城快一个月了,多克一直觉得不自在。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不磨出血泡,但走几步就想蹲下来重新系鞋带。
但他不好说什么。秦军做得够好了——把他的士兵们的家人从花旗接过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安排工作,让他们在太平洋另一端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那些家属有的在工厂上班,有的在农场干活,有的孩子已经送进了当地的学校,学的是秦语,但午餐盒里偶尔还会出现花旗人爱吃的花生酱三明治。
所以憋屈就憋屈吧。多克这么安慰自己。
但说实在的,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拓跋烈当初神秘兮兮地把他喊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有大用”,然后就没了下文。让他带着老部下,却没给任务,像养着一群等着被派出去又没人知道往哪派的狗。直到今天,才安排了救灾的活儿。
要说任务,其实也有。宇文晦给他递过话——米风需要的解药,可能藏在西伯利亚苔原上的某个地方。如果多克觉得时机到了,就跟宇文晦打声招呼,他会安排一次“任务”,把多克放出去。多克当时点了头,说“好”。
可这个“好”,一直都没兑现。不是他不想去,是那个顾问盯得太紧。多克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什么事都要上报,什么时候出门、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去食堂吃个饭,也会被人记在本子上。老不爽了。
也许救灾结束之后,他应该让宇文晦想办法把那个顾问弄走。拓跋老头自己都不在绝境长城了,现在管事的那个叫罗峰,傲得很,看人的时候鼻孔比眼睛大。
多克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就不想再打第二次。
这么想着,多克闷在某个角落里抽烟。墙角堆着几袋水泥,上面落了一层灰,他靠着其中一袋蹲下来,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暗的。
没有单提兰,也没有米风,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孤独。虽然老部下都在身边,但还是孤独。
卡尔忽然冲过来,气喘吁吁的,他把手机递到多克面前,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加载,圆圈转了好几圈才出来。
“团长!这是米大哥??”
多克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画面里,米风穿着战甲,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扔给了章沐白。然后他摘下头盔——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带着一道没结好的伤疤,和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拍我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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