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上古海族的意识海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若非徐景行有渡魂灯相助，还真会被那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混乱以及无尽的暴戾所同化并彻底沉沦其中。
因为在这片混沌之中，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最原始的吞噬、破坏以及毁灭欲望，这些在天地初开时，便已刻入了这一种族得本能深处。
哪怕它历经了两次天地大劫，沉睡了数万年，都无法磨灭这一本能烙印。
徐景行的一缕神识，在这片混沌海中穿行，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清明。
他找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力量快要耗尽，久到渡魂灯的光芒都开始黯淡，他才终于在这混沌的最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找到了一点光明。
这光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存在着，这是这只上古海族留存的一段记忆。
时间却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片海域还没有名字，这座岛屿还没有形成，只有一片浩瀚的汪洋。
那时的它还很年轻，身上也还没有伤痕，更没有被岁月逐渐磨去神智。
它在海中游弋，追逐着鱼群，与同伴嬉戏，那时的海是清的，天是蓝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它还记得那种温暖，记得那种自由，记得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而这也是它最后的清明。
徐景行小心翼翼的触碰着这段记忆，并将一缕天道功德渡入其中，而后功德与这段记忆相融合，化作一道温暖的光芒，在这片极尽黑暗的混沌中缓缓扩散开。
上古海族也因此停止了挣扎，它那腥红色的眼中，暴戾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已被它遗忘的极其遥远的安宁。
它仰头，望向岛屿上空徐景行这个极其渺小的人类，感知着悬浮在它头顶极其不凡的灯盏，它微微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这声呜咽，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悲伤，一种跨越了数万年、早已被它彻底遗忘的悲伤。
立于虚空的徐景行，也猛然睁眼，垂眸望向漂浮于海面的上古海族。
他能感知到，这上古海族的力量正在消退，也不是消散，而是彻底沉睡。
它已经太老了，也太伤太累了，它需要的不是战斗，不是吞噬，而是安息，一场真正意义上没有任何噩梦的彻底安息。
“睡吧，若你还有机会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徐景行最终还是轻声开口道。
而这上古海族闻言，定定的看了他一眼，那猩红色的眼中，最后一丝暴戾也彻底消散了。
它缓缓闭上眼睛，那巨大的身躯开始下沉，一点点的径直沉入深海，海水在它身后合拢，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如同在为它叹息。
最终，渡魂灯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盏安静的莲苞，重新飞回徐景行的手心，海面也因此彻底恢复了平静。
乌云散去，月光洒落，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而无名就站在一旁，静静的望着徐景行，久久都没有言语。
甚至他的眼中，闪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许是对徐景行的敬佩，许是震撼，亦或者是一种他也难以表达的希望。
毕竟从前的记忆，他早已淡忘，他只是模糊想起，在久远的时代，也曾有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但那个人，最终失败了，并死在了那场浩劫中。
或许，眼前这个人，会不一样。
恰巧有海风吹过，吹散了岛上残留的血腥气，也吹散了无名飘散的思绪，月光下，徐景行的背影，也格外的安宁静谧。
………………
海上的风浪平息后，徐景行在海边的渔村，又多停留了数日。
这几日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帮助那些被解救回来的百姓们恢复元气，以清净佛力为他们调理被邪术侵蚀的身体。
这些百姓，大多元气大伤，有的甚至魂魄受损，若不及时医治，即便回到陆地上，也活不过三年五载。
因而徐景行一个一个，不厌其烦的为他们诊治着，无名默默跟在身后，偶尔会帮忙递一些草药。
到了第四日清晨，徐景行将最后一人的伤势调理完毕后，站起身，望着海面上初升的朝阳，沉默了片刻。
“我要回一趟幽冥。”徐景行忽然开口道。
无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多问。
他已经习惯了徐景行该走时便走，该留时便留，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解释太多的行事风格。
见百姓们都得以回归寻常，徐景行微微抬手一划，便从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有灰暗的光芒从中透出，夹杂着幽冥深处特有的阴寒之气。
见状，徐景行淡定迈步走入其中，无名也紧随其后。
缝隙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海面上的晨光、浪涛以及海鸟的鸣叫，都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
莲花佛国依旧坐落在幽冥深处，与徐景行离去时并无不同。
那座巍峨的莲台依旧高耸，金色的光芒从莲台上洒落，照亮了周围的灰暗。
莲瓣上那些得闻佛法的众生，依旧端坐其间，各自修行，互不相扰。
一切都如常，且安静而庄严。
徐景行踏上莲台后，一层一层向上而去，无名在莲台脚下停住脚步，抬头望着他渐渐升高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双手合十，恭敬行了一个佛礼，而后便在莲台脚下，寻了一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静候徐景行。
而徐景行登上莲台顶端时，地藏王菩萨正端坐于莲台正中，双目微垂，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
他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模样，灰色僧衣，平和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弟子无相，拜见师尊。”徐景行走到菩萨面前，跪伏于地，并深深叩首。
菩萨睁开眼，那平静如水、深邃如渊的眼神，在徐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微微点头。
“此番既然回来，便先随为师静心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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