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上一次一家人齐齐整整过年，还是她上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爷爷身体还好，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大圆桌边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没完。
妈妈包的饺子，她偷吃了好几个，被哥哥当场举报，追着哥哥满屋子跑。
后来爸妈在部队，哥哥在军校，她就跟爷爷两个人过年。
两张凳子，两双筷子，简简单单，爷爷还是会包饺子，但包得没妈妈包的好看，她也没人追着跑了。
“齐了。”孟筱竹跟着说了一句，“都回来。”
腊月二十八，孟庆磊和王云先到了。
孟庆磊穿着军大衣，提着一个大旅行袋，王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袋年货。
两个人在门口拍了好一会儿门，张阿姨跑过去开的。
老爷子坐在藤椅上，听到动静就想站起来，张阿姨赶紧扶住他。
“别起来别起来。”孟庆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蹲在老爷子面前，仰着脸看着父亲，“爸，我回来了。”
五十多岁的汉子了，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星，坐在父亲面前，眼眶红红的，跟个孩子似的。
老爷子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手有点抖，声音也有点抖：“瘦了，是不是部队伙食不行？”
“行，挺好的。”孟庆磊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干，骨节硌手，“爸，您也瘦了。”
“我那是老来瘦，长寿的。”老爷子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很。
王云从后面走上来，弯腰叫了一声“爸”。
老爷子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了，大老远跑回来。”
“不辛苦，应该的。”王云笑着说，眼眶也红了。
第二天，孟轻舟到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身板笔挺，五官轮廓跟孟庆磊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年轻，更有棱角。
他一进门就喊了一声“爷爷”，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哎——”老爷子应得又响又亮，伸出手来，“轻舟来了？快来让爷爷看看。”
孟轻舟大步走过去，弯下腰让爷爷好好打量他。
老爷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有点像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爷爷年轻时候什么样？”孟轻舟笑着问。
“比你帅。”老爷子毫不犹豫地说。
全屋的人都笑了。
孟筱竹是年三十那天上午到的。
她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浓郁得直往鼻子里钻。
张阿姨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红烧肉，另一口锅里蒸着扣肉，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筱竹来了？”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爷爷念叨你一上午了，快进屋。”
孟筱竹推开屋门，热气扑面而来。
暖气烧得足，屋里暖烘烘的，桌子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墙上新贴了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红火火的。
爷爷坐在藤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两颊甚至有了点红润。
孟庆磊坐在他旁边，王云在帮他剪指甲，孟轻舟靠在暖气片上看报纸。
“爷爷。”孟筱竹喊了一声。
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冬天里点了盏灯似的。
“筱竹回来了？来来来，坐这儿，挨着爷爷坐。”
孟筱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老爷子握住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还是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饭不好吃？”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孟筱竹笑着，把手反握住爷爷的手。
那手比上次又瘦了些，但今天不凉，暖烘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冒着热气。
“今天过年，多吃点。”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红烧肉，扣肉，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八宝饭也蒸上了。”
“爷爷，您把我当猪养呢。”孟筱竹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猪哪有你好养活。”老爷子哈哈笑了两声，转头跟孟轻舟说，“你妹妹小时候，一顿饭能吃三碗，吃完了还舔碗。”
“爷爷！”孟筱竹急了，“那是我五岁的时候！”
“五岁也是你。”孟轻舟放下报纸，幸灾乐祸地笑了。
年夜饭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摆下。
红烧肉、扣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酸辣土豆丝、地三鲜、凉拌木耳、小鸡炖蘑菇，满满当当一大桌子，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
张阿姨忙活了一整天，最后一个上桌，被王云拉着坐下，非让她喝了一杯酒。
老爷子端着一小杯白酒，手稳稳的，目光从儿子看到儿媳，从孙子看到孙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数家里到底有几口人。
“来，”老爷子举起杯子，“咱们一家人，好多年没这么齐过了。今天过年，我老头子先说一句——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孟庆磊跟着说了一句。
“都好好的。”孟轻舟也举起了杯子。
“都好好的。”孟筱竹看着爷爷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认真。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电视机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屏幕上是雪花点。
张阿姨去调了调天线，画面稳定了一些，出现了主持人的脸。
吃完了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精神头好得不像是病了几年的人，跟孟庆磊说了好一会儿部队的事，什么新装备、新训练大纲、南海局势，爷俩聊得热火朝天，王云在旁边插不上嘴，就跟孟筱竹说悄悄话。
“你爷爷今天精神真好。”王云低声说。
孟筱竹点点头，心里头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上次爷爷这么精神，是她接到电话赶回来的那天，然后第二天爷爷就又躺下了。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橘子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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