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看得出来是从心底里出来的，眼角堆满了皱纹，眼睛却亮亮的。
“那就好。”他拍了拍孟筱竹的手背，“那就好。”
“爷爷，您别说了，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孟筱竹端起粥碗递给他，声音里带着鼻音。
老爷子接过粥碗，没急着喝，又说了一句：“筱竹，你跟楚瑾那小子，好好的。
爷爷这辈子把什么都看过了，功名利禄，生老病死，到头来啊，就两样东西是真的——一个是身体，一个是身边的人。”
他喝了一口粥，继续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不假，但更真的那句话是什么你知道不？是别等到没了才知道珍惜。”
孟筱竹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
汤很鲜，咸淡正好，可她觉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吃完饭，张阿姨收拾了碗筷。
老爷子靠在床头，眼皮开始往下沉，刚才那股精气神像是一口气用完了一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慢慢矮了下去。
“困了？”孟筱竹问。
“嗯，有点。”老爷子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很轻了，跟刚才判若两人。
“那您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坐着。”
老爷子点了点头，慢慢躺下去，孟筱竹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孟筱竹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爷爷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柿子树枝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孟筱竹看着爷爷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爷爷也是这样看着她午睡的。
那时候她才三四岁，躺在小床上，爷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
她睡不着闹腾，爷爷就哼歌给她听，哼的是那种老掉牙的军歌，词都记不全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换过来了。
她坐在床边，爷爷躺着。
她成了扇扇子的那个人，虽然现在不用扇子了，暖气烧得正好。
“筱竹。”
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含混的，低低的，像是梦话。
“爷爷，我没走，我在这儿呢。”孟筱竹俯下身凑近他。
老爷子没有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爷爷的筱竹，要好好的。”
孟筱竹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一下子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吸了吸鼻子，声音尽量放平。
“我知道了，爷爷，您睡吧，我在这儿陪着您。”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呼吸又沉了下去。
孟筱竹在床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左边慢慢移到了右边，暖气的嘶嘶声一直没断过。
她中间起来倒了一杯水，又坐回来，把爷爷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那手真凉。
她想握着，又怕把爷爷弄醒了，就那么把手放在被子外面，隔着棉被，感觉到下面那只手的轮廓。
五点了，天开始暗了。
张阿姨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睡着的老爷子，低声跟孟筱竹说：“筱竹，要不你吃了晚饭再走？”
孟筱竹摇摇头：“不了，我晚上还有一节课，改天再来。”
她站起来，弯腰在爷爷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爷爷没醒，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眉心的皱纹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大轻松的梦。
她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躺在床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安安稳稳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孟筱竹把门轻轻关上，穿过院子，推开大门。
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老街，路灯刚刚亮起来，昏昏黄黄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咽了下去。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坐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
她想给楚瑾打个电话。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说不出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上次没送出去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等你”。
纸条边角已经起毛了，她一直揣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爷爷说得对。
有些东西，别等到没了才知道珍惜。
她有楚瑾，有爷爷，有爸妈，有哥哥，有那些在远方牵挂她的人。
她会好好的。
今年这个新年，孟家过得热闹。
孟老爷子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
电话一个一个地打，先打给孟庆磊。
“庆磊啊，今年过年能回来不？”
电话那头孟庆磊愣了一下。
父亲这几年身体不好，他从部队赶回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待不长。
父亲也从没主动开口让他回来过，总是说“你在部队忙，不用惦记家里，有保姆照顾不用担心”。
可这回不一样。
“能回来，爸。”孟庆磊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请好假了，带王云一块儿回来。”
“好好好。”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高兴，“轻舟呢？轻舟能回来不？”
“我打电话给他，让他也回来。”
“哎，都回来，都回来。”老爷子在那头笑了两声，“一家人好多年没凑齐了，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孟筱竹。
“筱竹啊，过年回来住几天。”
孟筱竹正在宿舍里赶一篇翻译作业，听到爷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不由得笑了：“爷爷，我本来就回去过年啊，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也说好了，我这不是再确认一下嘛。”老爷子的语气理直气壮的，“你哥也要回来，你爸妈都回来，咱们一家人算是齐了。”
孟筱竹握着话筒，鼻子忽然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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