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仙主在这滔天威压之中，却依然平静。
他看着器灵，眼底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悲悯的笑意。
“本座不能。”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有人可以。”
“谁？”
器灵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戒备之意。
周身血气骤敛，不再是先前那副狂态毕露的模样，反而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猛兽。
镇天仙主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道场入口的方向，嘴角那抹悲悯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神情——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器灵的视线骤然追过去。
道场的结界在此时起了变化。
那面以血脉本源道法铸成的结界本已闭合如湖，此刻却从最中央开始，无声地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没有外力破界的轰响，没有强行撕裂的震颤，就像自主为他让路。
然后，一道身影穿过结界，踏入了道场。
“是你？”器灵声音陡然拔高，血气翻涌如沸。
黄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来者——帝无道。
他知道帝无道的强大，甚至认为混元的一切包括六大天域都有可能在帝无道的谋划中。
可此地有他父亲亲手铭刻的禁制，帝无道凭什么能如此轻易穿过？
黄屠似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猛然转头看向镇天仙主。
是父亲放他进来的。
镇天器灵也猜到了。
他死死盯着镇天仙主，嘴角彻底拧成了狰狞：“你宁愿将一切给一个外人，也不愿成全我？”
“百万载的追随，在你眼里就这般一文不值？”
镇天仙主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一步步走来的帝无道身上，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终于起了变化。
先是错愕，再是恍惚，最后凝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解脱，有释然，隐隐还透着一丝不敢确信的不解。
他的虚影微微一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远方的某个人发问：“气息如此像……可远没有他强大。”
“你不是他……为什么……”
帝无道脚步微顿，眉梢挑起一丝兴味：“哦？前辈认识我？”
镇天仙主没有答话。
他紧紧盯着帝无道，目光从眉眼到轮廓，从身姿到气韵，一遍一遍地看，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某个印证。
数息之后，他的眼睑垂下，嘴角浮起一抹苍凉的弧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本座原以为，他布局万古，为的是混元苍生。”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三分，“直到见到你，本座才知道——苍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为你前仆后继的棋子罢了。”
此言一出，帝无道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寒光。
他果然没有猜错。
混元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
他原以为是祖父在为他铺路，设局历练。
如今看来……
远远不止。
连镇天仙主这等存在都是那人的棋子，那么帝族呢？甚至他自己呢？
这盘棋从何时开始下的？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帝无道压下心头的暗涌，抬眸直视镇天仙主的虚影：“前辈何不告诉我——那人是谁？”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意志便从他体内无声无息地扩散出去。
那不是仙气，不是血气，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感知力，像蛛网一样铺满整座道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缕仙气、每一道符文的流转都逃不过他的窥探。
可整个道场空空如也。
除了他们几人外，再无任何外来的气息。
镇天仙主似全然没察觉帝无道的动作，或者说察觉了，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凝望着虚无的远方，脸上的苦笑深了三分：“他是谁？本座也想知道。”
“前辈认为这个回答能让我满意么？”帝无道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他向来不喜欢敷衍，既然对方不愿说，那便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他有的是手段，从一道残魂里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下一瞬，天地震颤。
黄屠只觉得双耳嗡鸣，整座道场的仙气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中间撕裂开来。
帝无道抬手，五指箕张，掌心之上仙魔之气激荡碰撞，黑与白的光纹疯狂交织，转眼凝成一只遮天巨掌。
指尖流淌着毁灭的气息，当头向镇天仙主笼盖而下。
道台在呻吟，九片莲花瓣应声碎裂了其三。
黄屠被那股余波压得身形一矮，险些跪伏在地，可他用尽全身力气撑住膝盖。
镇天仙主看着那迎面压下的巨掌，脸上没有惊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要闪避的意思。
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也好。就让本座看看……他选的人，究竟有何不凡。”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仙源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先前那些温驯流淌的仙气此刻如怒龙倒卷，自四面八方疯狂灌入镇天仙主虚淡的身躯之中。
黄屠看着父亲的轮廓从透明变得清晰，从模糊变得凝实——衣袍猎猎翻飞，发丝根根分明。
这一刻的镇天仙主，与生前一模一样。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划。
“镇。”
一个字。
轻得像落下一片羽毛，重得像掷下一座山岳。
言出法随，本源道法在这一字之间倾泻而出——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光顿了，连帝无道那只遮天巨掌上流转的仙魔之气都凝固在了半空。
那巨掌的指尖停在镇天仙主头顶三寸之处，如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原地，再难进分毫。
远处，镇天器灵猛地后退了三步。
他的脸色变的极为难看——镇天仙主果然留了后手，方才这一击，便是拥有了新躯的他，也不能轻易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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