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仙宗内，黄屠破开一道道禁制，向着仙宗最深处行去。
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辨昔日的飞檐斗拱，青石阶上覆满荒草，却仍残留着他幼时的足迹。
每撕开一道禁制，虚空中便会浮现仙宗同门弟子的身影——或执剑演示，或静坐讲道，竟鲜活如昨。
仿佛镇天仙主早已算到这一日，早在陨落之前，做好了准备。
行至废墟尽头，一面结界静静悬浮。
它无色无光，却令周遭的断壁残垣都失了棱角。
黄屠抬手触碰，指尖陷进去半寸，又柔柔地弹回——心神像是被牵引。
他喉头微哽，低声道：“父亲，孩儿不孝，您辛苦了。”
他认得这手法——是父亲以仙脉之血为引，以毕生道基为墨，书写而成的血脉本源道法。
结界之上隐有气息浮动，那是镇天仙主燃烧寿元留下的余韵，决绝而深沉。
外人若强行破界，结界便会逆转为灭世杀阵，仙源自爆，道场崩毁，连同这片空间都将化作飞灰。
当年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时的镇天仙宗如日中天，便是六大天域也不敢轻易开罪的存在，各方互相牵制，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普天之下，究竟何人能让父亲忌惮至此，不惜耗尽心血布下如此后手？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
父亲的未雨绸缪，何尝不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布局。
将仙宗最根本的两样东西——仙源与镇天器灵——分别封印，留给两个儿子。
仙源传给他，器灵传给黄涛。
只有这样镇天仙宗才有在废墟之上重新崛起的可能。
这世上最深的谋算，原是最笨的守护。
黄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结界内，道场静立。
与外界的破败截然不同，此处仙气氤氲如雾。
整个道场空旷得近乎孤寂，没有镇天仙主端坐主位的身影，只有中央那座莲花道台上，一颗拳头大小的仙源静静沉浮。
它不刺目，却让整座道场的仙气都围着它缓缓旋动，如百川归海，如众星拱月。
璀璨的光华并非向外张扬喷薄，而是向内收敛、凝缩，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漫长岁月里独自跳动。
黄屠走近三步，那仙源便微微倾斜，像一颗头颅转过来，认出了他。
“父亲，”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回来了。”
仙源骤然亮了一瞬，光华如潮水般漫过整座道场。
那些氤氲的仙气被这光芒牵引，疯狂地向仙源之上聚拢，旋转、压缩、凝形——先是轮廓，再是眉眼，最后是那一袭熟悉的青袍，猎猎如旧。
镇天仙主的身影自仙源中浮出，悬在莲花道台上方。
虽为虚影，可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黄屠只觉得整座道场的时光都沉了下去。
那目光深处似有万物生灭、星辰起落，亿万年的沧桑凝成一瞥，压得他膝盖发软，几乎又要跪下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镇天仙主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某处虚空之中。
那视线里没有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整个纪元重量的疲惫。
一声叹息，跨越万古而来。
“人终究胜不了天，时也，命也。”
低沉，沙哑，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来的回响。
黄屠心头一紧，那语气中浓烈的不甘与无奈刺得他胸口发疼，他忍不住开口：“父亲，您说什么？孩儿不懂。”
镇天仙主没有看他，只是目光仍定定地望着道场外的某个方向，嘴唇微动，吐出的却不是对黄屠的话。
那声音像是对着虚空中的另一个人，语气沉缓而复杂，：“镇天，你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此言一出，黄屠浑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整座道场忽然变了天。
原本温驯如雾的仙气骤然狂暴，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一只无形巨掌将整座道场攥入掌心。
穹顶之上，符文疯狂流转，金光与暗影交错撕扯，天地在这一刻被封禁。
一声轻笑，从暗处荡开。
那笑声慵懒而绵长，像一头刚睡醒的兽伸了个懒腰。
黄屠霍然转头，便见道台侧方的阴影如水波般晃动，一道身影缓缓步出。
是黄涛的面容，眉眼间却带着与外表截然不符的古老沧桑，一双瞳孔深处翻涌着器灵独有的冷冽锋芒。
他浑身血气蒸腾，整个人像一条蛰伏亿万载终于破渊而出的恶龙，连呼吸都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
镇天器灵。
黄屠下意识挡在仙源前方。
“我没有背叛。”器灵看也没有看他，目光直直盯着镇天仙主，“是你一意孤行。”
“我追随你万古，陪你打下这片基业，见证镇天仙宗登临绝顶，何等风光？可你呢？”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执意要冲破大道枷锁，引来劫罚，让整座仙宗为你陪葬！这便罢了——你竟将我困在此地百万载！百万载啊！”
他的声音骤然一低，带上了一种近乎怨毒的沙哑，“你把我当什么？一条狗么？用完了就锁起来，到头来只是为了给你的子嗣做嫁衣。”
器灵伸手指向黄屠，：“你看看他，你的好儿子，你的希望，仙基未稳，道心未成，连仙宗遗迹都要靠他人过来——就凭他，如何让镇天仙宗重现辉煌？”
他忽然笑了一下，狰狞又狂热：“不如把传承给我。如今我已借了新躯，再加上你这颗仙源……”
他眼中燃起两簇幽蓝的火，“假以时日，我必登大道之巅。你毕生所求的那个境界，我替你去走。”
镇天仙主闻言，目光落在器灵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那目光太静，静到让器灵脸上的狂热僵了一瞬。
“你做不到。”淡淡三个字，像石头投入深潭。
器灵瞳孔骤缩，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息，随即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冰冷的弧度。
“你不愿成就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冷的杀意，“那你觉得——凭现在的你，一道残存的法身，加上一个还没长成的毛头小子，能拦得住我？”
话音未落道场在震颤，穹顶的符文已经开始开裂，天地封禁出现了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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