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细咂摸着林蕈那句话里的余味,一个猜测慢慢在心底成形:“是那种……看自己老板的眼神?”
她怔了一瞬,随即眉头微微松开:“你还别说,经你这么一提,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
我嘴角挑起一道弧度,脑海里浮出魏芷萱那间“茶禅一味”的茶楼:“齐勖楷的惯用路数,无非是让自己身边的女人开一处清雅私密的场所,当作谈事待客的据点。我猜测,吕仙子就是这家会所幕后的真正主人,台面上那位经理,不过是个挂名的代理人。”
林蕈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看来还是你更了解齐勖楷。”
我得意地笑了笑,脚下油门轻点,随口接道:“怎么说,他也算我半个大舅哥……”
话音未落,我猛地咬住舌头,心口一紧,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收束住喉咙。背脊上倏地窜起一层薄汗,余光死死盯着前方路面,不敢偏半分。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是呀,我怎么忘了这茬呢。”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平,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字一字坠下来,冷得人后颈发麻。
“你同吕仙子应当也很熟吧,关宏军。”
我脊背瞬间绷直,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刻意放缓语调,装作松弛:“不过几面之交,前后交谈加起来,不足十句话。”
“倒是记得挺清楚。”她话音清淡,听不出喜怒,“那欧阳呢?”
一滴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刺得眼角微微发痒。我刚抬手想去擦拭,一张纸巾已然递至眼前——她不知何时从储物格抽出,指尖轻捻,悬在挡位杆上方。
我局促地伸手接过,按在发烫的额间,纸面浸开一片微凉,掌心却烧得厉害。
沿路路灯连成光河,飞速向后掠去。她侧头望着窗外前路,许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像定下不容更改的规矩:
“等下到了,只商议正事,其余心思一概给我收起来。听懂了?”
我心底清楚,根本不敢违抗。喉间干涩发紧,低声应下:“……明白。”
到了别墅,她像没事人一样下了车,连车门都没回手带上,径直往门里走,没有等我。
我坐在驾驶座上,掌心贴着方向盘,感受着引擎余热在夜色中一点点凉下去。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又缓缓吸进去,反复几次,才解开安全带下车。
唐晓梅站在玄关处迎我。我没敢抬头,只瞥见她脚上那双低跟皮鞋,鞋面素净——不是拖鞋,是正装。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林蕈从客厅方向递过来一句:“去书房吧。”
我心事沉沉地跟进去。书房灯光偏暖,两张圈椅并排摆在书桌一侧,另一侧是主位。我下意识往圈椅的位置走过去,刚要落座,林蕈的声音冷冷追过来:
“你坐那边。”
我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是那张正对桌面的主位。硬木椅面,孤零零一张,与并排的圈椅隔开一整个桌面的距离。我乖乖转身,走过去坐下。
林蕈拉了晓梅坐下来。母女二人并排,与我隔桌相望。灯光从她们身后斜照过来,柔和的光晕笼着两个人的轮廓,我却觉出桌面那一段距离陡然变宽了,像一道横亘在中间的浅滩。
我飞快地撩了晓梅一眼。她面无表情,唇角平平地抿着,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弯弯的笑意——看见我吃瘪,她竟在幸灾乐祸。
我再去看林蕈。她没有看我,垂着眼,正慢慢将袖口挽起一折,动作不紧不慢,却像在给某个尚未开始的谈话预热。她连视线都没给我,可那股沉沉的压迫感已经漫过桌面,压得我肩背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塌。
这是我们三人——在我和晓梅之间那层纸捅破之后,头一次坐在一起。
晓梅朝我眨了眨眼,转头装出一头雾水的模样看向林蕈:“妈,您这是闹哪一出?大半夜急匆匆赶回来,硬生生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连件睡衣也不让穿,现换成了外衣,看这阵势是打算夜审关宏军吗?”
我心底暗自好笑,脸上依旧绷着:“唐晓梅,你正经一点。”
不料林蕈狠狠横了我一眼:“关宏军,我的女儿我自己教,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多嘴。”
方才稍松快几分的心思瞬间冷了下去,我索性缄口不语,安静坐在一旁不再搭话。
而后林蕈缓缓复述了今夜会所里我们三人的全部对话。晓梅不敢分心,凝神细听,时不时插一句追问,时而眉心紧锁,时而低头暗自琢磨。
等她说完,晓梅抬眼看向我:“按你们的判断,齐勖楷本该同咱们一头,谷明姝才会偏向舒生药业,怎么反倒两边立场颠倒了?”
她这话问到了关键处,我索性将那日与李呈碰面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听罢,晓梅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这么说来,各方底层立场没有变,只是在核酸检测试剂报批这件事上,临时换了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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