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触手生温的刹那,李明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等视野再度清晰,他已站在一条青石铺就的古道上,两旁松柏参天,远处檐角飞翘,书声隐约。这是……稷下学宫?他低头,身上是粗糙的葛布深衣,而非片刻前穿的衬衫。
“李兄,为何在此发愣?”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柳儿——公司里那位总沉静寡言、喜爱焚香抄经的女同事。此刻她也一身素雅襦裙,眉目依旧,却多了份不属于现代社会的疏离清气。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公司茶水间偶遇,却又截然不同。
李明心中那丝熟悉的、轻微的厌烦感,不合时宜地泛了上来。在现实中,他就不喜欢柳儿那种过分沉浸在自我灵性追求里的状态,觉得有些刻意与脱离实际。没想到,连在这样离奇的梦境(他假定这是梦)里,这种感觉竟也如影随形。
“无事。”他生硬地回答,转身朝学宫走去。柳儿并未多言,默默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正如他们从未在公司的走廊里相互问候。
学宫恢弘,百家论辩之声不绝于耳。他们似乎被默认是前来求道的学子。一位鹤发童颜的夫子正在讲授:“……是故,见人不是,当反观诸己。心外无物,汝所见之万象,无非汝心之投射。憎人轻慢,必是己心有慢;厌人喧哗,或是己心不宁……”
李明听着,心中猛地一震,不由看向不远处的柳儿。她独自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与周遭热烈辩论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给自己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正是这种“屏障”感,最让他隐隐不适。他总觉得,那是一种无声的评判和疏远。
当晚,月色如洗,学宫后山的静思崖上,李明又见柳儿孤身伫立,面对云海,身影单薄却执拗。白日夫子的话在他脑中回响:“除非这个特质也存在于你自己身上,否则你无法在别人身上看到它……”
他心头烦躁,忍不住走近,脱口而出:“你总是这样,独自一人,不累吗?”
柳儿缓缓转身,眼中映着月色,并无波澜:“李兄觉得,我该如何?”
“至少……与人交流,融入其中。修道难道就是离群索居?”他将现实中对她的隐约批评,借着梦境角色的外壳问了出来。
柳儿静默片刻,轻声道:“李兄厌恶的,究竟是我的‘离群索居’,还是你自身某些不愿面对、因而期望借由外界的喧嚣来掩盖的部分?”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明情绪的薄膜。他愣住,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某种被说中的恼羞成怒,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惊觉。
“你看,”柳儿指向崖边一块光滑如镜的黝黑石头,“此石名‘鉴心’,传说能照见人最不易自察的念头。李兄不妨自观。”
李明迟疑地走近石镜。初时只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与紧锁的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将注意力从对柳儿的评判上移开,如夫子所言,转向内在。为何不喜她的沉静?因为那让他感到压力,仿佛映照出自己的浮躁。为何不耐她的“灵性追求”?因为那挑战了他以务实自诩的安稳世界,仿佛在提醒他,他内心亦有无法安放的、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而他却选择忽略或掩饰……
他凝视石镜,那镜面仿佛荡漾开涟漪,一些被忽略的画面浮现:是他自己在繁忙工作中对内心嘈杂的厌烦,是他对同事高谈阔论灵性时下意识的嗤笑与更深藏的羡慕,是他渴望宁静却恐惧寂静的矛盾……原来,他对柳儿那轻微的厌恶,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的竟是自己未能整合的碎片——他嫌弃她的,恰恰是他压抑在自己身上的。
一种奇特的明悟伴随着释然升起。当他看到,那“特质”真的就在自己身上时,那针对外部的厌恶,忽然失去了根基,像阳光下的雾气般开始消散。
他抬起头,发现柳儿仍在原地,气质依旧出尘,但此刻看去,那份静默不再是一道冰冷的屏障,而只是一种自然的存在状态。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静默之下,或许也有她的困惑与摸索,与他并无本质不同。
“我……”李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柳儿唇角泛起极淡的,或许是李明幻觉的一丝弧度:“善。夫子曰:坚持下去,直到你在自己身上看到它。当你看到它时,你会自动让它离开。然后,你就不会再在她身上看到这个特质,也不会再因此烦恼了。”
梦境在此刻开始摇晃、模糊。稷下学宫的景象如水墨褪色。
李明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带来这场奇遇的古玉。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有微尘浮动。
茶水间方向,柳儿正端着她的素色瓷杯缓步走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这一次,李明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顺应内心那点初生的清明,自然而然地,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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