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拱手,背脊微弯,嗓音低沉:“下官……遵命。”
钱大人仰首大笑,笑声未歇,已拂袖而去。
陈皓立于廊下,目送那抹玄色身影穿过垂花门,登上四驾黑蓬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吱呀作响。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旧铜铃——铃舌缠着半截褪色红绳,绳结打法,与北岭山民系牛缰的“活命扣”一模一样。
他轻轻一晃。
铃声清越,短促,只一声。
远处茶寮顶上,张大叔正蹲在屋脊,手中一把桐油刷尚未放下。
听见铃响,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层层包裹,鼓鼓囊囊,散着微酸微腥的发酵气息。
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牙齿,手腕一扬,油纸包稳稳抛向车底暗轴。
车轮转动,碾过青石,也碾过那包悄然粘附的湿茶渣。
无人看见。
唯有风,卷起檐角一缕未散的茶灰,打着旋儿,飘向州衙正门上方那面玄底金边的双鱼旗。
旗面不动,旗角却微微一颤,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撞了一下。
州衙后堂的烛火已换过三茬,灯油微凝,青烟斜升如一线游丝。
周大人垂首立于案前,指尖仍按着那道松脂未干的“寅”字刻痕——那是陈皓昨夜以烧红铜针暗刻的暗号,亦是“寅时破局”的誓约。
他喉结微动,目光扫过钱大人拂袖而去时甩落的一星朱砂印泥,沾在青砖缝里,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
他允诺午时移交陈皓。
声音低沉,字字入耳,连脊背弯下的弧度都算得精准——三分惶惧,七分无奈,恰是被权势碾过却尚未折断的官吏该有的姿态。
钱大人信了。
连廊下值岗的衙役,都悄悄松了半口气。
可周大人转身进内室时,袖口一抖,一枚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片滑入掌心——李芊芊方才借奉茶之机塞来的。
纸上墨迹极淡,却是用茶碱水写的密语:“犬引西三十里,破庙梁上第三椽,有铃铛响即动手。”
陈皓并未回酒馆。
他站在西市尽头的老茶灶旁,左手按在滚烫灶壁上,灼热透过粗布衣料直刺皮肉。
他不缩手。
指腹感受着砖石内部传来的、细微却持续的震颤——那是三百二十七口灶膛同步蓄压的脉搏,是湿茶渣在铜管密网中悄然发酵、产气、胀裂的征兆。
他抬眼望向城西方向。
风向未变,仍是南风。
张大叔抛出的油纸包,此刻正紧贴钦差马车底轴,在颠簸与体温烘烤下,缓缓软化、渗漏。
酸腐微腥的气味,混着桐油与陈年茶碱的苦涩,正一缕缕逸散,钻入野犬敏感的鼻腔。
——狗认得这味。
北岭山民腌茶驱瘴时用的正是此方,而巡营猎犬,多从山脚猎户处采买驯养。
柱子已在西门瓮城暗哨位埋伏两个时辰。
他没带刀,只揣着三枚空心铜哨,哨音频次不同,对应犬群分合指令。
他听见第一声低呜自东郊林隙传来时,舌尖抵住了上颚——来了。
破庙无匾,只剩半堵塌墙。
柱子率六人翻入,不出声,不点灯,只凭月光辨梁影。
第三椽下悬着一只锈铃,无人碰它,它却在风里轻颤——不是风动,是底下草堆微拱,有人屏息蜷伏。
擒下时,那人袖中滑出一卷黄绫,边角焦黑,似刚从火盆里抢出。
柱子用匕首挑开封漆,取出内页:兵部驿库调令原件。
印章盖在骑缝处,朱砂浓艳,可当柱子以指甲沿印边刮过——一道极细的金属锉痕,横贯“运”字左肩。
真印压铸,绝无毛刺;此印,是新刻铜模,仓促赶制,连修边都来不及。
同一时刻,陈皓已立于酒馆密室灶前。
他亲手将那道玄色蟒补圣旨投入烈焰。
火舌舔上明黄绫面,金粉簌簌剥落,忽见朱砂批注自灰烬深处浮出,淡如雾,却字字清晰:“事成,擢钱某为江南盐运使。”
他伸手探入火中,避开烈焰中心,只取边缘一截未燃尽的残卷。
炭灰簌簌落下,露出半枚焦黑“盐”字——笔画末端尚存朱砂余痕,却已扭曲变形,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过。
他将残片递至周大人眼前,声音平静如井水:“赵侍郎许他的不是官,是催命符。盐运使任前须经户部三司复核勘籍,调档查三代,验牙牌、验指印、验生辰帖……钱大人连‘盐’字都写不利落,如何活到赴任?”
周大人望着那焦痕,忽然想起今晨钱大人提笔写“盐”字时,笔锋一顿,墨团洇开如血渍。
就在此时——
远处,钦差大营方向,天际线无声裂开一道赤红。
火光初起极静,仿佛只是晚霞滞留未散;可那红,正一寸寸爬上云底,越烧越亮,越烧越沉,映得整座州城西天如浸血。
风,忽然停了。
檐角双鱼旗垂落,纹丝不动。
唯有旗杆顶端,一点未燃尽的茶灰,正沿着铜锈蚀的凹槽,缓缓滑向旗结——那里,系着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蚕丝线,另一端,隐入西港方向幽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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