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营的火,烧得极近。
不是烈焰冲天,而是浓烟先起——灰白、滞重、带着一股子酸腐微腥的苦杏气,像陈年茶渣在密闭铜管里闷了三日,忽然被一脚踩爆。
火舌只舔了东帐一角,黑烟却如活物般贴地疾走,顺着风势往西角门倒灌。
帐内亲卫呛咳扑地,刀未出鞘,眼已流泪,喉头灼痛如吞炭。
钱大人第一个撞开西角门。
玄色蟒补袍撕开一道斜口,左袖焦边卷着黑絮,他喘得像破风箱,却一步未停。
身后跟着七名亲随,甲胄歪斜,刀鞘磕碰作响,人人脸上糊着烟灰与冷汗混成的泥浆。
他们不敢回头——身后不是火,是刀光未现、杀意已满的州城。
西港方向,月隐云隐,风却骤紧。
李少爷就伏在第三道茶垄尽头,膝下压着半截焙焦的鹰嘴峰老茶枝。
他右臂缠着渗血的粗布,左手指节青紫,是昨夜被钱大人亲兵踹断又硬掰正的。
可此刻他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杂乱奔逃的乱响,而是四骑并行、踏点如鼓的节奏。
那是久经调教的驿马,蹄铁包铜,步幅一致,连喘息都卡在同一个节拍上。
来了。
他拇指一顶,引信嗤地燃起一星幽蓝火苗。
“点!”
七支茶枝同时腾起惨白烟柱,不是火,是爆——醋液遇硫磺炸开的刺鼻白雾,裹着细如粉尘的茶碱末,直冲人面。
前排两骑当场翻仰,战马长嘶人立,鞍上亲卫双眼暴凸,涕泪横流,手指死抠眼眶,指甲翻裂犹不觉痛。
第三骑急勒缰绳,马失前蹄,将钱大人狠狠掼进泥沟。
他爬起来时,嘴里全是土腥与血沫。
没时间吐。
他转身就跑,靴底踩断三根茶梗,扑向漕河芦苇荡。
水声就在耳畔,湿冷腥气扑面而来——接应的小舟该在下游二十丈处,船底刷过桐油,舱里藏着半袋盐、一套青布短打、还有能洗掉所有身份的石灰粉。
可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脚刚沾水,一道黑影自上游无声滑至。
王老板的快船竟已横在河心。
船头堆着七只湿透的茶篓,篓沿滴水,水珠坠入河面,轻得听不见声。
可当第一只茶篓被掀翻,浑浊黄汤泼洒而出时,钱大人小腿刚浸入水,便猛地一抽,皮肤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赤红疹子,奇痒钻心,似万蚁噬肉。
他嘶吼着扑岸,指甲在泥地上刮出四道深沟,膝盖皮肉全绽,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李少爷从芦苇丛中站起。
他没拿刀,只提着一柄焙茶用的铁钳——钳口宽厚,内嵌锯齿,专夹滚烫茶砖不滑手。
此刻钳尖正抵在钱大人喉结下方半寸,微微一压,便见皮肉凹陷,青筋暴跳。
“赵侍郎的印,盖在活人骨头上。”李少爷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身上,有几块骨头还没刻字?”
钱大人喉咙滚动,想骂,却只呕出一口带血的泥水。
李芊芊已蹲在他身侧,素绢裹指,探入其内襟暗袋。
指尖触到一封硬物,火漆印尚温——兵部侍郎关防,朱砂凝而不散,边缘锋利如刀。
她取信,未拆,只朝陈皓方向抬眸。
陈皓站在河岸高坡上,黑袍被夜风鼓荡,左手垂于身侧,指节微屈,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尺,量着这方天地里每一寸呼吸、每一声心跳。
李芊芊捧信近前,陈皓未接,只示意她取来一碗新沏的断崖老茶汤。
茶汤澄黄,热气氤氲。她将密令平铺于粗陶碗沿,以汤徐徐浇淋。
墨迹遇水晕染,表层字迹渐淡:“就地正法陈皓,毋须复奏”八字如墨蛇游走,随即溃散。
而纸背深处,另一重笔迹悄然浮出——线条细韧,纵横交错,竟是七处京畿要地的转运图,首标赫然为“皇庄粮仓”,旁注小字:“朔望夜,运茶车三辆,载‘新焙青砖’。”
周大人不知何时已立于坡下,脸色惨白如纸,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陈皓终于伸手,接过那张湿透的密令。
他转身,走向岸边临时支起的茶灶。
灶膛里松柴正旺,火苗青白交叠,舔舐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他低头,将密令缓缓投入火焰中心。
纸边卷曲,火舌一舔即燃,灰烬翻飞如蝶。
可就在整张纸将尽未尽之际,陈皓忽以竹筷挑起一角残片——火光之下,纸背未焚尽处,竟浮现出数十个极细针孔,排列精密,疏密有致,弯弧如钩,尾尖微翘……赫然是一尾双鱼衔尾之形。
他指尖悬于残片上方寸许,未触,却似已感知那针孔深处,藏了比火更烫、比夜更深的寒意。
李芊芊静立灶旁,目光扫过那双鱼针孔,又悄然落回自己袖口——那里,半幅素绢静静叠着,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茶碱渍。
陈皓抬眼,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风里:“查《兵部驿传录》。每月朔望夜,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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