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舒怔在原地,久久沉思。
他原以为董远方看穿自己依附本土圈层,心中早已存下隔阂与戒备,万万没料到对方非但没有排挤自己,反倒愿意提拔重用,给予一展抱负的平台。
他当即端起桂花龙井,双手举杯敬向董远方,眼底愧意散去,多了几分坚定。
“书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寒窗,今日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多谢您提点,更多谢市委愿意信我、容我。”
董远方抬手举杯,瓷杯轻轻相碰,以茶代酒,无声胜千言。
多余的客套、辩解都成了多余,一间清雅雅间,两杯微凉清茶,消解了二人之间暗藏的隔阂与猜忌。
萧望舒放下心中逃避的念头,决意留下来共破困局;董远方也打消了对他立场摇摆的顾虑,自此班子之中多了一名可靠助力。
饭局散后,董远方独自坐回车里,夜幕笼罩整座矿区城市,街边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他靠在后座闭目沉思,心中盘算明日晋阳之行的要务。
翌日一早,他就要奔赴晋阳,面见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林仁清,商谈劳景山调离、云同市长空缺的人事安排。
省里都已经接受劳景山的调离申请,看来他去意已决,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
可省里此番态度强硬,并非提前与他这位省委常委商议市长人选,而是事后通知结果,明显打算从省直或是外地空降干部接任。
既然无力阻拦省里对市长岗位的统筹安排,他便要调转棋局,在本地常委班子布局上争取主动权。
萧望舒眼下已然点醒、愿意同心协力,此人便是眼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云同市委副书记沈知礼,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有五年了,正好借着本轮干部调整的契机,把他支开,把萧望舒提拔至专职副书记。
空出的市委常委、秘书长位置,再提拔一名立场相合、一心推动转型的干部补位。
一进一出、一升一调,盘活整套常委班子,即便新任市长空降主持政府行政工作,市委党务、干部统筹、会务调度的核心权柄,尽数握在自己手中,争取到这两个常委支持,后期常委会,自己的掌控力度就大了。
市长人选的任命,便是他同省委博弈的一枚关键筹码。
窗外夜色沉沉,一盘重塑云同班子、扭转城市困局的大棋,已然在董远方心中缓缓铺开。
天色尚未破晓,墨青色的天际只在地平线洇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霜裹着刺骨的冷风,覆满市委家属院的柏油路。
司机路铭久早就把公务轿车停在九号楼楼下,裴启明立在车旁等候,两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喧哗,生怕惊扰楼内住户休息。
楼道单元门缓缓推开,董远方一身深色薄外套走出来,清晨的寒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路铭久眼疾手快,早早便发动车辆,车内暖风开得十足,隔绝了室外凛冽的寒气。
他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低声道:
“书记,车里暖和,您快上车。”
董远方弯腰坐进车里,暖意瞬间裹住周身,他揉了揉眉心,抬眼叮嘱前排的路铭久:
“路师傅,八点五十要赶到晋阳省委,路程不近,时间有点赶,路上多提提速。”
“明白书记。”
路铭久轻轻一点头,平稳调转车头,驶出安静的家属大院。
车子平稳行驶在空旷的街道,沿街商铺还尽数闭着门,整条城区只剩零星早起清扫的环卫工人。
车厢里一时安静,董远方望着窗外蒙着薄雾的车窗,心底忽然掠过小佳琪那张怯生生又干净的小脸,随口开口问道:
“路师傅,小佳琪最近过得怎么样?这阵子棚改、两会筹备一堆事缠着手,我一直抽不开身,也没能抽空去看看孩子。”
平日里话少内敛、惜字如金的路铭久,一提起自己收养的小姑娘,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噙着温和笑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松缓几分,絮絮地打开了话匣子,藏不住满心柔软的幸福感。
“佳琪这孩子心里一直记挂着您呢,每天傍晚守着电视机看云同本地新闻,就盼着屏幕里能瞧见您的身影,看完还总跟我念叨董叔叔。”
董远方闻言,心头泛起几分歉疚,轻轻笑了笑,侧头吩咐身侧的裴启明:
“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疏忽了。启明,等这两天去省委回来,你抽空去置办一套齐全的学习文具、课外读物,到时候提醒我,我亲自给孩子送过去。”
不等裴启明应声,
路铭久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推辞:
“书记真不用费心添置东西,孩子母亲把佳琪的衣食起居、学习用品打理得面面俱到,什么都备得充足,一点不缺。”
话说到这里,路铭久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暖心小事,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语气里满是赞叹:
“说起来,温医生这段时间来过家里两回探望佳琪,上次休息还特意带小姑娘出门吃了肯德基。温医生这人实在难得,模样端庄大方,性子又温柔和善,心思细腻体恤人,往后谁能娶到她,真是天大的福气。”
路铭久只是发自内心感慨一句,全然没有旁的心思,可听者有心。
董远方沉默下来,视线落向窗外渐亮的黎明天际,天边淡青色云层间透出一缕浅金晨光,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笑意。
没接话,任由车厢重新归于安静,心底却悄然浮起那日矿工新区义诊广场上,隔着层层人群短暂相撞的那一眼。
提起小佳琪,不得不让他回想起那一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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