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门扉完全洞开之时,那个身影踏出了永恒的黑暗,步入了这片被温暖光芒笼罩的海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根位于头颅正中的、暗蓝色的独角。
角身笔直而锐利,表面流淌着幽微的雷光,仿佛凝聚了九幽之下的威严与裁决之力。
角下,是一双漆黑如墨、瞳孔却灿若熔金的眼眸。
那目光并不凌厉逼人,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抵灵魂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身躯雄健而威严,通体覆盖着宛如深夜的漆黑毛发,但在脊背、四肢与蓬松的长尾末端,却保留着几缕醒目的纯白。
在他的四足踏落之处,是幽蓝色的冰晶在无声蔓延,将温暖的海水冻结出清晰的足迹,仿佛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的气息。
四不相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金瞳。
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而无可挑剔,而后以属于此地主人的韵律向他开口:
“地府尊神,谛听阁下。
不期驾临,有失远迎。
不知阁下此番亲临我这简陋居所,所为何事?”
谛听并未立刻回答。
他那双熔金般的眸子缓缓转动,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宁静海面,看向那远处若隐若现、笼罩在柔光中的仙山琼阁,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仿佛由无数美好祈愿凝结而成的温暖气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四不相身后祥云上依旧沉睡的七十七身上,仅仅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四不相脸上。
相比起地府那永恒笼罩在晦暗天幕下、生长着摇曳紫色冥草、流淌着忘川死水的沉郁景象,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明亮、过于安宁与美好。
此处所蕴含的气息,甚至让他周身那源自地府核心的阴寒死气,都似乎被这无处不在的温暖光晕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刺骨凛冽。
“确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地。”谛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深潭之水,虽不起波澜,却蕴藏着千钧之重.
“宁静祥和,不染尘埃,万物皆沐于安乐之光。
构筑此境,看得出你用心良苦。”
他的赞许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评价。
然而,话音未落,他那金瞳中的光芒却微微凝聚,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以你的能力,当知我并非为此等风光而来。
我的目的,你心中应如明镜。”
四不相灰色的眼眸中光华流转,像是在消化谛听。
他并未否认,而是以颇具攻击性的温柔语气答道:
“呵呵,阁下所言甚是,此间种种变数,因果牵连,在下确有所感。
然,客自远方来,反客为主,径直道出来意,终是有些失却礼数。
不若……还是请谛听阁下亲口言明?也容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谛听沉默了片刻。
四不相的回应圆融而滴水不漏,将问题轻柔地推了回来,同时强调了自身作为“地主”的身份。
他周身的寒意似乎凝实了一瞬,海面上的冰晶蔓延速度加快了几分。
金眸直视着四不相,谛听不再迂回,声音斩钉截铁,以一种主宰者般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说道:
“既如此,吾便直言。
此‘天国’,僭越生死伦常,扰乱阴阳秩序,截流本应归于地府的魂灵。
长此以往,轮回失衡,法则崩坏,非天地之福。
吾此番前来,便是希望阁下能明辨大势,主动解散此境,将接纳逝者灵魂之通路,重归于地府执掌。”
要求被直接摆上台面,清晰,冰冷,不留转圜余地。
海面之上,一瞬之间只剩下微风拂过冰晶的细微声响,以及祥云上七十七平稳的呼吸声。
四不相静静地注视着谛听,在他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与思绪飞速掠过,却又再次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那样沉默着,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要求。
几个呼吸之后,他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抬起一只前爪,优雅而随意地向身旁的海面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之处,水面并未溅起涟漪,反而如同最温顺的黏土般向上隆起、塑形。
清澈的海水在无形的力量下迅速凝结、转化,色泽变为温润的青灰色,质地化为坚固的石材。
转眼间,一方造型古朴、表面光滑的石桌,便从海面升起,稳稳地悬浮在四不相与谛听之间。
桌面平整如镜,边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紧接着,两尊同样质地的石凳,自桌旁两侧的海水中悄然浮现。
更有一把素雅的陶土茶壶与两只配套的茶杯,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般,静静地出现在石桌中央。
壶口袅袅升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热气,散发着清雅恬淡的茶香,与此处的气息浑然一体。
“此事关乎甚大,牵连甚广,非三言两语可决。”四不相的声音依旧平和。
他率先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向石凳,姿态闲适地坐下。
然后抬起前爪,爪尖虚引向对面的空位,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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