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是独自在甲板接到这个任务的——大家都在补给舰的休息室里,而她刚好在甲板上练刀。
海图上的I3岛链像一串齿痕,潜伏在运输船队必经的航线旁。
命令很简单。
但她的手指悬在海图上方,停留了很久。
“独自。”
这个词汇在她意识深处反复盘旋,像一只嗅到血腥的鲨鱼。
任务允许她脱离编队,允许她承担最前出的风险——
但同时也划定了极其明确的界限:释放鱼雷,然后撤离,不准恋战,不准与敌缠斗。
这和她过去的作战方式截然不同。
过去,她冲向最危险的战域,用全身的火力为自己制造一场盛大的谢幕。
而这个任务,却像是一道温柔的栅栏,将她禁锢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是因为……上次的任务?还是因为那个位置?”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只是机械地开始确认舰装状态,检查鱼雷发射管的气密性,校准声呐的灵敏度。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仪器本身。
出发时的那个黄昏,她站在甲板,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浑浊的暗红。
春云看着全息海图:运输船队正在后方完成编组,五位驱逐舰娘像忠实的牧羊犬,围绕着那些臃肿而迟缓的猎物。
“她们有它们要保护的。”
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冰冷而崭新的舰装。
“而我,要去做的,是它们做不到的事。”
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安宁感,竟在这念头中滋生。
她被需要了,以她唯一能提供的方式——
隐蔽、致命、用完即撤。像一支被校准好的弩箭,被装入机匣,等待扣动扳机。
她启航时,没有回头。
夜巡的过程是漫长而寂静的。
海面如同铺展的墨色丝绸,只有船首破开的水花发出轻微的、均匀的声响。春云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通讯,只留被动声呐在深海低语般的背景噪音中捕捉异常。
她的思绪却在黑暗中漂流。
“如果塞壬不出现……如果它们已经绕过了这条航线……那我这一趟,是否就是浪费?”
随即,她被自己这个念头的可鄙刺痛了。
“你是在期待它们出现吗?你是在渴望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即使这意味运输船队会身处险境?”
“还是说……你在质疑你的主君的判断?”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名为“个体”的僭越。
风停了。
这是最糟糕的征兆——在热带海域,无风意味着海面如同一面平整的黑镜,任何舰艇航行的尾迹都会在星光下留下银白色的划痕,如同在宣纸上落笔。
此刻,前线那十一艘驱逐舰就像十一颗被撒入黑暗的棋子,谁也不知道哪一颗会在下一秒被对面的“手”无声地捏碎。
春云知道它们正用各自的声呐和雷达扫荡着这片墨色的水域,它们的任务是确保运输船队的安全通行。
为此,她们必须暴露在前,将自身作为第一层可能被击穿的防线。
而春云,在这条防线的阴影里,保持着一个足够介入、也足够逃离的距离。
她感受着金属传来的、航行靴持续运转的微振。这种振动从脚底蔓延到骨骼,再从骨骼渗入呼吸,使她有一种自己正被某种温柔而恒定的力量所推动的错觉。
她试图让自己适应这种节奏,就像适应自己的心跳。
但心跳是快的。
她没办法骗过自己。
声呐屏幕上是一片干净的深蓝,只有远处我方舰船的回波标志像零散的萤火。
塞壬的驱逐舰群可能潜伏在任何一个声呐无法穿透的暗影里,也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于是只能等待。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春云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如何渴望这种火力全开的时刻——渴望在释放鱼雷时感受那种几乎把舰体撕开的爆发力。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叩击着舰炮的边缘,像一个在黑暗中反复数数的囚徒。
“四轮鱼雷,然后撤离。”
这是命令。
简单、清晰、几乎没有歧义。
这比那些需要她判断“该不该留下来”的任务更容易执行。
她只需要在塞壬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将我预先设定好的、四轮扇面鱼雷射入预定坐标,然后转身、加速、消失。
“……仅此而已。”
这个念头冒出时,他竟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感到一种深刻的羞耻——‘我竟然为被允许“逃离”而感到庆幸。’
她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愿意迎接毁灭的人。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正在悄悄地、近乎贪婪地,计算着完成发射后脱离该需要多少秒。
是因为食堂里那个空着的座位吗?
还是因为那句“即使你不来”?
她不敢想下去。
前方一字横列阵型的边缘,有一艘驱逐舰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像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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