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行业潜规则他心里门儿清，嘴上却半点不流露否定，只是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淡，语气不偏不倚，听不出丝毫倾向。
“料子的底子确实干净，松花也属实，没有作假蒙人的猫腻。”
他先顺着众人的判断肯定优点，不驳任何人的面子，随即话锋轻转，字字留痕，点到即止，把真正的隐患藏在话语缝隙里，只供有心人自行意会。
“但帕敢新场的料子，向来变数最大。新场嫩料，胜在干净，输在不稳。”
“这种表层浮松花，看着暗藏色根，可深不深、沉不沉，全靠赌。运气好，内化翻色，小涨一波没问题；运气差，就是皮上一层薄色，擦完就没，内里依旧是嫩底白水，没什么出货价值。”
说完，他顿了顿，刻意避开了价格与“值不值”的核心问题，只落下一句模棱两可、耐人寻味的行内话。
“料子是正经场口料，不是废料。只是新场料的赌，赌的是运气，不是赌底子。”
短短一句话，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否定昂温的说法，也没有拆穿这块料子的上限短板，更没有劝阻闫总不要买。只是隐晦地点明，这块料子的所有优势都是表面的，不确定性才是内核，八十万的高价，赌的全是虚无缥缈的运气，而非实打实的料子品相。
听懂的人自然懂，听不懂的，多说无益。
闫总混迹商场多年，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瞬间捕捉到了陈峰话里的深意。看似客观中立的点评，实则暗藏劝退。陈峰没有说料子垮，也没有说不值，可那句“赌运气不赌底子”，已经把底牌交代得明明白白。
旁边几个老板也微微沉吟，神色间的期待褪去大半，心里纷纷有了数。
唯独昂温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他混迹行业多年，太懂行内这套话术了。陈峰看似公允不站队，实则已经暗中判了这块料子的死刑，只是恪守规矩，不把话说在明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峰说完便后退半步，彻底让出身前位置，神色淡然，不再多看原石一眼，彻底置身事外。
“我就这点粗浅看法，仅供各位参考。买与不买，还是闫总你们自己拿主意，赌石本就三分眼光七分运气，没人能百分百笃定。”
点到为止，多说半句，都是逾矩。
这番话听着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咂摸出了里面的味道。
什么叫赌运气不赌底子？
说白了就是料子底子有硬伤，上限锁死，看似有赌性，实则容错率极低，八十万的报价，完全是虚高。
闫总心里彻底透亮了。
他刚才还纠结场口差异、纠结昂温是不是故意抬价，现在听完陈峰的点评，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掐灭了。
钱他不差，几十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顿饭局的开销，根本无伤大雅。可正如几人先前所想，钱可以亏，面子不能丢。真要是花八十万买块只能赌运气的嫩料，回头切垮了，妥妥的圈内笑柄。
旁边一位戴手串的老板淡淡开口，顺着陈峰的话收尾：“说白了，就是和那些个看着漂亮的姑娘一样，表面看都精致。谁特么知道里面是老的嫩的。”
另一位老板也点头附和：“哎，老马你这比喻很恰当嘛。”
几人哈哈大笑，彻底没了刚才的斟酌与犹豫。
昂温心头一沉，脸色彻底难看了几分。
几人虽然没有直说这块料子不行，但很明显，不对庄了。就因为这家伙的几句话？
他不甘心到手的佣金飞走，咬了咬牙，还想最后争取一把，语气恳切：“各位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新场料确实种嫩，但这块是新场顶尖品相，皮壳干净无裂，松花均匀暗藏，只要内化出绿，随便就是几倍利润。八十万的价格，真不算漫天要价。”
闫总闻言嗤笑一声：“昂温，别画饼了。我们这群人玩料子，是图个赌石的乐趣，不是来给你接高位盘的。”
“你这块料子，我们看不懂。这看不懂、不对庄，那就算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在合作吧。”
闫总这话一出，基本就是委婉把路彻底堵死了。
赌石圈子里，“看不懂、不对庄”从来不是真的看不懂，就是不看好、不接盘、不认可价格的体面说法。
昂温心里跟明镜一样，瞬间凉了半截。
他盯着桌台上那块黑乌沙，眼底满是憋屈与不甘。今天这单生意，本来十拿九稳，闫总一行人最初只是嫌贵、觉得像麻蒙废料，并非完全不考虑入手。可偏偏就是陈峰那几句云里雾里、点到即止的行内话，轻飘飘几句话，直接吹散了所有人的赌心，把他好不容易撮合的生意彻底搅黄了。
最让他憋屈的是，他还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峰全程措辞公允，没有一句抹黑、没有一句死判，完全是站在客观角度分析料子特性，规矩、体面、滴水不漏。哪怕他心里再恼怒，也根本无从发作，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这一次合作黄了，而是几人对他不信任了，真要是如此，他今天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闫总，您再斟酌斟酌。”昂温压着语气最后挽留，试图挽回局面，“八十万真的是实价，我一分虚价没加。这块料子但凡换个老场底子，最少两三百万起步，就是因为是新场料，我才按着低价报给您，真心是想给老客户留福利。要不您看看，说个价，差不多我去找货主谈。”
只要闫总还价了，料子不管能不能成交都是另一回事。
一旁那位马老板闻言摆摆手，笑意淡然，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昂温，做生意讲究个顺势，也讲究个眼缘。我们几个今天看着这块石头，心里不踏实。赌石最怕心不安，既然拿不定、信不过，买回去也是块心病，没必要硬上。”
“再说了，你自己也承认是新场嫩料。”另一位老板补充道，“新场料拼运气，老场料拼底子。我们几个一把年纪，玩料子图个稳，不想花大价钱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太不划算。”
几句话下来，彻底封死了所有议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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