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瓦上，把整个院子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叶明站在公堂门口看了片刻，檐角的滴水连成一条细线，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屋里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正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郑德昌画的箭头还留在那里，指向一片空白。他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
午后雨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浅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石榴树的枝叶。叶明正在案前看苏州那边送来的存底银季度报告，方书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印章。
方书吏把信放在案角：“大人，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叶明放下手里的报告，拆开信。纸页是普通的素白纸，字迹陌生，笔画平直，像是有人刻意压着笔锋写的，看不出原本的书写习惯。信上只有两行字：“福王旧部已有人离开南洋返回大周，近日于广州一带活动。”
叶明看完，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福王旧部有人离开了南洋返回大周，正在广州一带活动。返回的人不止一个，而信上没有署名。
方书吏走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大人，这封信可信吗？”
叶明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但信里写的事，跟我们之前的推断是吻合的。南洋线的货物供应被切断之后，那边的人一定会做出反应。他们要么另找供货渠道，要么派人回大周另寻办法。有人回广州，属于后一种。”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广州查？”
叶明想了想：“先不急着派人。这封信的来源不明，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递消息，引我们去广州查。如果写信的人想让我们去查，那广州一定有东西等着我们。”
方书吏站在旁边没有接话。叶明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苏州的季度报告拿起来继续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那页纸上了。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动了院子里石榴树的枝叶，几片被雨水浸透的叶子从枝头飘落，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只只收拢的手掌。
第二天一早，方书吏从外面回来，说于侍郎让人传了一句话，说广州府衙近日确实收到过一份关于外来商人的协查通报，通报中说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在广州城内外活动，但没有查实具体身份。
叶明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广州府衙的协查通报跟那封匿名信的内容对得上，两者相互印证，说明广州那边确实有异常活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秋日的天空高而远，几片薄云在天边慢慢移动。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说：“你写一封正式的公函给广州府衙，询问协查通报中提到的外来商人的具体情况。公函以商务院的名义发，不提福王旧部，只说商务院有商路核查的需要。”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拟公函了。
公函发出去之后，等待回信的时间比预想中长。广州的回信在二十天后才到，信纸厚实，封口处压着广州府衙的印。叶明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端正文书规范：“广州府衙于今年八月间接到数起民众报称，有操外省口音之人在城郊一带租住房屋，昼伏夜出，行踪不定。府衙差役前往查访，其人均已搬离。经查，此批人租住地集中于广州城南旧货街附近，约四到五人，租期均为短租，未登记籍贯及职业。”
叶明读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广州府衙查到的信息跟匿名信里说的一致——确实有一批人在广州活动，住在城南旧货街附近，昼伏夜出，行踪不定，四到五人，短租，未登记。这批人已经搬离了原住处。他们还在广州城内，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
方书吏站在旁边：“大人，他们已经搬走了。如果还在广州城内，他们一定还在活动。”
叶明靠在椅背上：“他们在广州活动不是为了长住，是为了找新的供货渠道。恒盛号被封之后，南洋那边的铁器供应断了。他们需要在大周境内找到新的供货方，把铁器运出去。”
方书吏说：“那他们现在可能正在接触广州本地的铁器商行。”
叶明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们接触了广州本地的铁器商行，那家商行会收到一笔大额订单。查广州本地的大型铁器商行近两个月有没有接到过反常的大额订单。”
方书吏说：“我这就写信给广州府衙，请他们查一下广州商行的订货记录。”叶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秋日的阳光下，叶片正在从深绿向淡黄过渡，几片早黄的叶子已经落在地上，贴着湿润的砖缝边缘。他看了一会儿，说：“信写得客气一些，以商务院例行核查商路的名义，不提南洋也不提福王。”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偏房。
入夜之后，叶明坐在公堂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的光。他坐在那片光里，手指搁在桌面上，感受着木纹在指腹下微微的凹凸感，像是有人正在远处一张已经摊开的纸上轻轻写字，一笔一划地落下来，每一道笔痕都落在对的位置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垂在桌沿的衣袖边缘，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正在窗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他注意什么，又像是在说——这件事还没有完。他收回了手，把桌上的东西轻轻拢了一下，没有抬头看窗外，也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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