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宁波的消息到了。
吴主事的信比以往都短,纸页干净利落,像是故意压着字数写的。叶明在案前展开信纸,在午后闷热的日光里看完了全部内容:“恒盛号后院作坊已于七月底收到一笔银两,数额为三千两,由南洋方向经由宁波港汇入。汇款商号为‘泗水永昌行’。恒盛号收到银两后,作坊重新开工,工人在三日内增回至二十余人。顺风号已入港检修,预计中旬装船。”
叶明看完信,把纸页放在桌面上。货款到了,数额三千两,由永昌行直接汇入。恒盛号收到钱之后重新开工,工人回到原来的数量,顺风号也入港了。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按照预定节奏运转。
方书吏站在旁边,也看完了信:“大人,货款到了。我们可以动恒盛号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光带。他想了想,坐直了身体:“你写信给吴主事,让他以商务院的名义带人查封恒盛号后院作坊。查封理由写‘非法铸造金属器物、无经营许可’。后院作坊的设备、材料、成品和半成品全部封存。铺面前厅照常营业,不封,只封后院。”
方书吏说:“那恒盛号的张东家呢?”
叶明说:“吴主事到恒盛号的时候,张东家应该在前厅。他如果问为什么只封后院不封前厅,就回答他说‘后院作坊的经营范围与登记不符,需核实’。不抓人,只封设备。”
方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偏房。
信发出之后,叶明没有再去想这件事。他把桌面上积压的公文批完了,把下个月的存底银报告审了一遍,又去了西厢一趟,把何账房整理好的成记旧档最后一卷也过目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锁进了档案柜。
十天之后,宁波的消息传了回来。吴主事写道:“恒盛号后院作坊已查封。现场封存了铸造炉三座、模具若干、铁料约两千斤、成品铸件一百二十件。张东家在场未作抵抗,只说作坊已开了多年,从未有人过问。前厅正常营业。工人在查封结束后已解散。”
叶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摊开。张东家没有抵抗,只是在解封单上签了字,工人们散了,后院被贴上了封条。恒盛号被封了,南洋线的供货源被掐断了一半。
几天后,方恪来了一趟商务院。他穿了一身浅灰夏衫,进门时手里没有拿扇子,在案前坐下了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说:“恒盛号的事,内阁已经收到了备案。”叶明说:“吴主事动作快。查封之后第二天就报了内阁。”方恪说:“备案归备案,但户部那边有人提了一句话——说商务院查封恒盛号的理由是‘非法铸造’,可恒盛号后院作坊已经开了七八年了,从前怎么没查,偏偏今年才动。”叶明没有说话,他知道方恪说的“户部有人”指的是谁。
方恪继续说:“陈韫没有在会上多说什么,但他在会后碰见江怀远的时候说了一句——‘商务院查案的时机挑得真好。’”
叶明仍然没有接话。恒盛号的查封理由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南洋线的上游供货端被切断了,顺风号短期内无法装货,泗水那边也收不到下一批货。至于那个背后操作南洋物资链的人,这条线现在断在了宁波码头。
方恪站起来,把帕子收回袖中:“陈韫那边,他除了在会上说一句话之外没有更多动作。但你应该留意他接下来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找补。”
叶明点了点头,送方恪到门口。廊下的日光正烈,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他站在门口目送方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公堂里。
入夜之后,叶明坐在灯下,把恒盛号案卷的最后几页整理好,合上封皮,用细麻绳捆扎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把案卷放了进去,合上柜门。锁芯转动时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整间公堂安静下来,灯焰在窗缝里钻进的风中微微压低了,又弹回原来的高度。
他站在档案柜前没有立刻离开,手搁在柜门拉手上,指腹贴着铁皮的边缘,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凉意。他想起这一年多里在太原查过的汇款记录、在西安盯过的药铺、在汉中取出的木箱、在武汉打开的空箱、在南阳找到的清单、在宁波查到的铸件,还有在山路上拿到那本正录册子的那天。
他松开拉手,转身走回案前把灯吹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台阶上的青砖照出一小块暖黄。他走下了台阶,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夜色在他身后合拢,把整座院子收进了一片安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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