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知道,
自己的一切都系于李贤的欢心之上,
若失了殿下的欢心,
下场怕是比宫里最低贱的宫奴还要凄惨,
毕竟宫奴尚有固定的活计遮身,
而他这种依附于皇子喜怒的存在,
一旦失宠,连立足的方寸之地都会被瞬间碾碎。
就像去年那位曾被殿下短暂留意过的乐师,
不过是弹错了半支曲子,
便被杖责后发往苦寒之地为奴,
至今杳无音讯。
每每念及此处,
赵道生夜里总睡不安稳,
白日里更是谨小慎微,哪怕殿下偶有迁怒,
他也只敢垂首受着,连半句辩解都不敢有,
他太清楚了,太子殿下的恩宠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贤此刻正满心怒火,哪里听得进赵道生的劝告?
他一把挥开赵道生的手,
碟子落在地上,梅子撒了一地,
“慢些?”
李贤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亢奋与怒火,
“明崇俨仗着父皇母后的宠信,
在朝堂上不把孤放在眼里,
在孤面前耀武扬威,
回到东宫,孤还要看你的脸色吗?!”
“道生不敢!”
赵道生被李贤的举动吓得发抖,
立即惶恐地跪下,连连磕头请罪,
“殿下息怒,道生绝无此意,只是担心殿下的身体……”
李贤已经微醉,
根本没有理会赵道生的辩解与请罪,
他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踢翻,
案上的酒壶,酒杯碎落一地,
“他算什么东西!”
李贤怒吼道,
“不过是个靠旁门左道取悦父皇的妖人,
也敢对孤的命格指手画脚!
妖言惑众,妄议储君,其心可诛!”
他喘了口气,眼中的怒火更盛,继续嘶吼:
“孤自被立为太子以来,
自认德行无亏,
兢兢业业辅佐父皇处理朝政,
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岂容他这般信口雌黄?
孤定要严惩此等搬弄是非妖言惑众之人,
扒其皮、抽其筋,
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罪伏法,
也好让天下人看看,
污蔑储君、扰乱朝纲者,究竟是何下场!”
白日里明崇俨的那番话,此刻在他心头反复回响:“英王具帝王之相,必能承天命,掌乾坤”。
明崇俨此言,
分明是在父皇与母后面前暗递消息,
暗示李显比自己更堪承继大统!
明崇俨为何要这般行事?
他不过是个依凭方术上位的江湖术士,
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储君废立,
难道是李显暗中许了他高官厚禄,
将他收为己用?
思绪如乱麻缠心,他踉跄着起身,步履虚浮地踱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天空群星璀璨,
因为,月亮被云层掩盖,失了光辉。
难道,是母后有意易储?
故而暗中授意明崇俨演了这出戏,
借他之口动摇自己的储君之位?
这念头一旦冒头,便如藤蔓疯长,
他回身端起案上的酒壶,
仰头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灼烧得他喉头发烫,
他的确比不上早逝的兄长,
因为兄长是被母后倾注了无限期许的嫡长子,
温厚仁善,从小就被母后亲自教养,
自己不如他也不算什么丢面的事,
可如今,难道连李显这个资质平平,
终日耽于享乐的弟弟都不如了吗?!
这些年,他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拼尽全力想讨得母后欢心?
处理东宫事务时,
他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待人接物时,
他恪守礼仪,对上恭敬有加,对下宽和体恤,
连东宫的宦官宫娥都赞他仁厚。
可无论他做得多好,在母后眼中,
他永远都及不上兄长的万一,甚至连一句温言勉励都难得。
赵道生已经清理干净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他垂首躬身,将手中的清扫工具轻轻放在墙角,
目光落在李贤泛红的眼尾,心中已然明了大概。
他知道李贤心中的苦楚,
身为储君,却始终活在兄长的阴影下,
他更知道,明崇俨如今是天皇天后眼前的红人,
仗着一手相术与医术,随意出入宫闱,连朝中重臣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可他此刻最明白,李贤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认同。
赵道生重新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李贤面前,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殿下息怒,
明崇俨那厮,不过是仗着陛下与天后的宠信,
才敢口出狂言,肆无忌惮,
他一个游走江湖的术士,懂什么帝王之道?
殿下您温文尔雅,勤政爱民,
处理朝政时明察秋毫,对待百姓时心怀仁善,
满朝文武谁不暗中称颂?
不过是他鼠目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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