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所有的痛楚,以及对秧残存的那些警惕,仿佛都被暂时搁置了。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理会秧那些得寸进尺的小动作——哪怕她正悄悄掀开被子钻进来,甚至扭动着在我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我只是侧了侧身,给她腾出点地方,然后便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奢侈的甘甜里。
……………………
我其实很喜欢吃糖。
自从小时候,爹爹偶然一次从城里带回一小块糖作为礼物送给我后,我便喜欢上了那种甜丝丝的、能将所有不开心都化开的滋味。
可越好吃的东西,往往就越珍贵。爹爹手头拮据,加之离城又远,每每赶着牛车进城,都要优先采买各种必需的油盐布匹。只有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我才能得到一小块被油纸仔细包裹了又包裹的糖。
哪怕分量极小,我也能因此开心好久。
可自从天公不作美,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娘也走了之后,别说糖,连吃饱饭都成了天大的难题。久而久之,如蜜一样,甜的生活过去了,我好像忘了糖的滋味,也忘了那种甜丝丝的感觉。
如今再尝到这滋味,除了满口的甜,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
……………………
那块糖,我在口中含了许久,直到它彻底化尽,连最后一丝甜意都消散在唇齿间,才恋恋不舍地睁开了眼睛。
“哟,吃完了?”
一旁的秧见我睁眼,很快凑了过来。先前我并未阻拦,此刻她早已钻进被窝,挨着我坐着,手里捧着一本我再熟悉不过的书。
“现在,总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嗯。”
“我叫江澄。你呢?”我一边歪着头回答,一边不自觉地扭动腰肢,躲避着秧藏在被窝里、不怀好意挠我痒痒的手指。对她,我已然放下了大半戒备,至少暂时可以将她归到“大概不是坏人”的范畴。毕竟她确实帮了我。只是——
“呀!”一声短促的惊呼。秧的双手精准地捏住了我腰间的软肉,让我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本能地想要向后缩去。
可我一退,秧便跟着挪近,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就这样从床头躲到床尾,又从床尾被逼回床头,屁股都快在粗布床单上磨疼了,却还是没能逃出她的“魔爪”。
最后,我只能满脸委屈地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勉强用手撑住那个一脸坏笑、不断试图靠近的“侵略者”。
“别……别闹了。”
“呵呵呵……”我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逗得秧捂嘴咯咯直笑。“还是小姑娘有意思。”她心里想着,重新在我身边坐好,将手里的东西一摊。我这才发现,刚才那番“追逐战”里,她竟一直把那本《水浒传》带在身上。
“好啦,不逗你了。一直没自我介绍,我叫秧。你今年几岁了?”
她随口说着,翻开了《水浒传》,将书页摊开在两人中间。
“九岁……”我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答道。刚刚那一通折腾,早上那碗没喝成的粥,此刻化作了清晰的饥饿感,在胃里隐隐翻腾。
“那你可得叫我一声‘秧姐’。”秧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她一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另一只手则在衣兜里慢慢摸索着。
“对了,阿澄,”她语调轻快,“还想吃糖吗?”
一颗琥珀色的糖块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每当我的手伸过去,那糖块就抬高一分,怎么也够不着;可一旦我泄气地放下手,糖块又戏剧性地降下来,落在一个我刚好能够到的距离。
“唔……”我用幽怨的眼神瞪着她。秧毫不在意地回视着我,那双弯弯如月的眼眸里,漆黑的瞳孔犹如静谧的夜空,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在不为人知的深处,闪烁着点点狡黠的星光。再配上那早已翘到天上去的嘴角,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将“我就是在逗你玩”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对她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脸颊因羞恼而变得滚烫。我很想冲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糖,美美地吃掉。可无奈,力量的差距明摆着。很快,我便在这场无声的、大眼瞪小眼的对峙中败下阵来,输得彻彻底底,只能一点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被褥里,任由一脸得逞坏笑的秧扑倒在我身上,这儿挠挠,那儿戳戳。没一会儿,耳根便红得不能再红了。
……………………
“呼……呵呵……”
一段时间后,作为“胜利者”的秧总算是玩累了,消停下来。她像只刚偷到鱼、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的猫儿,惬意地枕在我的腿上打着哈欠,姿态要多放松有多放松。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丝丝缕缕从我腿间滑落,带来些微的痒意。
我戳了戳腿上眯着眼的秧,想提醒她把头发扎起来。谁知指尖刚碰到她的肩膀,她便下意识地一缩,随即整个人飞快地往我怀里一钻,如同抱住一个大号抱枕般搂紧了我的腰,还将一头秀发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唧唧歪歪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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