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关趴伏在风雪交界的山垭口。城墙上的旌旗早被风雪撕扯得只剩几缕破布,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裕牵着马,一步一步踏上那段被积雪掩埋了一半的关道,每一步都在雪壳上留下一个深及膝盖的血窝——那是战马淌下的血,混着雪水,早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谁?!”
城垛后猛地探出一颗戴着破毡帽的头颅,守关的老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看清雪地里那尊缓慢移动的冰雕时,吓得当即清醒,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冻砖上。
他身旁几个缩在草堆里取暖的兵丁也慌忙爬起,哆哆嗦嗦地拉开了弩机,箭簇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北府骁骑校尉,刘裕。”
刘裕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干涩得像是磨砂的陶片,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挤压出的白气。
他想抬手出示腰牌,却发现手臂早已冻僵在甲胄的束带里,费了半晌力气才掰开指节,摸出那块冻得粘手的铜牌。
老卒接过腰牌,就着城头昏暗的火把光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刘裕。
眼前这人,铠甲上结满了半指厚的冰壳,连眉须都和白霜冻在了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簇埋在雪堆里的鬼火。
战马更是惨状,前腿上的伤口结了紫黑色的痂,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眼看就要倒下。
老卒在关上守了三十年,见过冒雪赶路的,却没见过这般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刘校尉……这是从西面……寿阳来?”
老卒的声音打着颤,不是冷,是惊。
这大雪封山半月,西面的路早绝了,连飞鸟都过不来,这人竟能从寿阳走到昭关?
刘裕没答话,只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舌头已经粘在了上颚,一张嘴恐怕能撕下一层皮。
老卒见状,连忙招呼几个兵丁放下吊桥——那桥索冻得发涩,吱呀呀地响。
刘裕牵着马,一步一挪地进了关城。
关内的景象更显萧索,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墙角堆着冻硬的马粪,十几个兵丁围着一小堆将熄的篝火缩成一团,见刘裕进来,都抬起冻得红肿的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校尉,进房里暖暖!”
一个年轻的小兵凑过来,想帮刘裕卸甲,手刚碰到冰冷的铁片就被粘住,疼得嘶一声缩了回去。
刘裕摆了摆手,自己靠着墙根坐下,这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从冻透的骨髓里渗出来。
他解开狐裘,摸了摸函筒,竹简已经被体温焐得软了一些,但依旧冰凉。
“换马!”
关城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老卒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指了指关外白茫茫的群山。
“刘校尉,看看这雪,三尺厚,风一刮,山口都堵死了。这会儿往建康去?那是找死啊!不如歇几日,等天晴了再说……”
“等不得。”
刘裕打断他,眼神扫过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
“一天,一个时辰,都耽搁不起。”
他站起身,虽然双腿还在打颤,却挺直了脊梁。
他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劳烦先给马喂点热豆水,再给我一碗热汤。”
老卒看着银子,又看看刘裕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
“也罢!校尉爷既然敢来,咱这把老骨头就再送你一程!”
他转身冲几个兵丁吼道。
“还愣着干啥?去!把面拿出来,兑成热糊糊!再给这马饮点温盐水!快!”
一碗滚烫的麸皮糊糊下肚,刘裕感觉冻僵的肠胃终于活了过来。
战马也饮了几瓢加了盐的温水,打了个响鼻,前腿的伤口被兵丁用破布条胡乱包扎了一番。
修整不过半个时辰,天色又阴沉了几分,风卷着雪沫子再次密集起来。
用了食料的驿马被牵了过来。
老卒捎带上一条带着大洞的布条。
“这罩袍先套上,挡挡风!”
刘裕翻身上马,将布条裹在身上。
他回头看了看缩在关城里的守军,又看了看西面来时的路——那路已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多谢。”
他冲老卒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说罢,一抖缰绳,再次踏入风雪之中。
既然豫州都没人能想到有人会从陆路赶到建康,之后就更不会有阻拦。
守在关城上的老卒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被漫天风雪彻底吞没,才喃喃自语。
“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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