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有军务在身,速开城门!”
刘裕揣好那卷关乎豫州存亡的条陈,只觉心口处那方硬物硌得生疼,却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寿阳城门的守卫打着呵欠,见是刘裕,又瞥见他怀中鼓囊,便不敢多问,默然拉开了沉重的包铁木门。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巨兽的磨牙。
一股更加凛冽的寒风趁机灌了进来,吹得刘裕脸上刚结的一层薄冰瞬间碎裂。
“驾!”
他没有回头,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碎门外的积雪,冲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一走,便是生死之路。
出了城,风雪骤然狂暴。
不再是城内那种打着旋儿的飘雪,而是横着拍过来的风刀。
刘裕伏低身子,将脸颊紧紧贴在马鬃上,那马鬃上也结了冰,扎得皮肤生疼。
他身上的重铠此刻成了累赘,铁片与铁片之间的缝隙拼命吮吸着他体内的热气。
不出半里地,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穿在甲里,而是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冰坨里。
雪太深,马蹄往往拔出半天才落下,每一步都在齐膝深的雪窝里挣扎。
刘裕弃了大路,专挑背风的山梁走,那是猎户和逃难者踩出的隐秘小径,如今也被大雪掩埋了大半。
他只能凭记忆和直觉辨认方向,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不见底的沟壑。
行至半途,天降大雾,是那种极寒才有的乳白色浓雾,能见度不足三丈。
雾气附着在睫毛上,瞬间凝成冰晶,挡住了视线。
刘裕不得不下马,牵着缰绳徒步前行,手中的长枪此时成了探路的棍子,一下一下戳在雪地里,确认实底才敢迈步。
“呼……呼……”
他的呼吸在面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烙铁,肺叶针扎似的疼。
怀里的条陈倒是暖和,紧贴着胸口,那点微弱的体温成了他能感觉到的唯一热量。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簌簌”声,不是风雪,像是积雪滑落。
刘裕猛地止步,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上。
他屏住呼吸,透过雾气与雪幕,隐约看见前面一棵枯树的枝丫上,挂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是狼!
几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那是饿极了的野狼,在这食物匮乏的寒冬,任何活物都是它们的猎物。
刘裕没有退缩,他不能退。
他猛地摘下肩头的罩袍,狠狠地甩向一侧的雪堆,发出一声闷响。
那几匹狼愣了一下,随即被那陌生的气味吸引。趁此间隙,刘裕一咬牙,翻身上马,猛抽一鞭。
“驾!”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发疯般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狼群的低嚎和争抢的撕咬声,刘裕不敢回头,只能死死护住胸口,任由树枝刮破战袍,冰碴割破脸颊。
不知跑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天色透出了一抹死灰。
刘裕勒住马,战马喷出浓浓的白气,前蹄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低头一看,马腿上全是血口子,那是被冻硬的雪壳子割破的。再看自己,甲胄上挂满了冰溜子,连脚底板都冻得没了知觉。
他摸索着怀里的条陈,那东西还在,硬邦邦的,像一块冰。
他用力掰开已经冻僵的手指,确认没有受潮损坏,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望去,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残破的关隘轮廓,那是历阳境内的昭关,过了昭关,便是通往建康的坦途……如果这风雪还能称之为“坦途”的话。
刘裕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塞进嘴里,用牙床死死地磨,嚼得满嘴血腥味,才勉强咽下去一点。
“畜生,再撑一程。”
他拍了拍战马汗湿后又冻成冰甲的脖子,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到了驿站,就有马料。”
战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打了个响鼻,再次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刘裕再次伏低了身子,像一枚离弦的箭,射向那灰蒙蒙的、代表着生机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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