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牛家庄仍旧是人头攒动。
天上的星河冻成一整块,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冷光森然,没有半分暖意。
月光洒在连绵不绝的雪原上,泛出一种近似金属的青灰色泽,刺得人眼球发疼。
风停了,但这寂静比呼啸更可怕。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裹着冰碴的碎玻璃,气管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干馏炉和高炉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像两座黑色的山峰。
炉口喷吐出的不再是橘红色的火焰,而是亮度极高的白炽光焰,将周围的积雪映照得一片惨白,甚至连空中飘落的雪沫子在掠过光区时,都变成了金色的流萤。
那光芒太过刺眼,以至于炉体周围十丈之内,竟在深夜里投下了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黑影。
“呼哧——轰——”
蒸汽机巨大的排气阀准时开启,喷出的不再是白雾,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卷着高热的气浪,将炉体平台上的积雪瞬间冲刷出一个扇形空白区。
紧接着,飞轮转动的轰鸣填补了风停后的真空,那是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震颤,通过冻得坚硬如铁的大地,传导至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杨行秋独自站在干馏炉顶端的平台上,八卦道袍的下摆在寂静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披白狐裘,只穿了一件冬装,但此刻,那长袄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瞬间冻成了一张硬邦邦的冰甲,随着他的呼吸轻微作响。
他脚下的平台温度极高,隔着厚底的牛皮靴仍能感到烫热,而他的脸颊和双手,却暴露在零下几十度的酷寒中,冷热交替间,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却只顾着低头俯瞰。
基坑里,几十个黑影还在忙碌。
他们没有点火把,因为炉火的光辉足够明亮。
那是应急班次,大多是白天干不了重活的老人和半大孩子。
他们正趁着夜间冻土稍稳,用木槌将白天夯实的灰土层再次敲打一遍,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咚、咚”声,像巨兽缓慢的心跳。
每个人的眉毛胡须上都挂满了白霜,只有鼻孔下方的部位,因为呼出的热气,融化了冰霜,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随即又被新的寒气冻住,如此往复,每个人的口鼻下方都结着一圈晶莹的冰壳。
更远处的砖窑旁,朱拯正指挥着夜班的工匠出窑。
窑门一开,蓄势已久的热浪滚滚而出,将积雪瞬间冲垮。
刚出窑的耐火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即便在深夜里,也能看到砖体上流动的热浪。
工匠们用长钳夹起砖块,迅速码放。
然而,就在离砖垛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就是堆积如山的雪堆,红砖的热度与冰雪的寒意在此处短兵相接,升腾起一片迷蒙的、带着火炭味的蒸汽。
杨行秋的视线转向供热管网的沟渠。
那里已经铺好了半幅管道,此刻正有几个身影趴在沟底。
那是朱拯和他的工匠。他们正在准备烘烤胶泥封堵最后一段接口。
朱拯的脸被炭盆烤得通红,甚至起了水泡,但后背却结满了冰霜。
他必须每隔一刻钟就翻一次身,让身体两面轮流受热和受冻,否则不是被烫伤就是被冻僵。
“天师……”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杨行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是杨坚。
这孩子不知何时爬上来的,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温度记录板,小脸冻得像个红苹果,睫毛上挂着冰珠。
“压力如何?”
杨行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极寒中,话语出口瞬间便凝成了白烟。
“回爹,稳在红线之上。王贤叔说,煤炭耗比预计的低了一成,是夜里风小,炉体散热慢。”
杨坚努力挺直了背脊,模仿着大人的模样汇报。
杨行秋微微颔首。
“看着。”
杨行秋指着脚下这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坚定。
“记住这光,记住这声音。记住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勤劳的人们。”
杨坚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
就在这时,高炉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那是进料口的闸门关闭的声音。
“要成形了?”杨坚仰起头。
“还没到时候。”
杨行秋眯起眼,目光如炬。
“那是完工前的试压。真正的考验,在明日凌晨。”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北方的天空比别处更黑。
“可别再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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