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了!”
寿阳城的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子里钻,巡夜的兵丁踩着冻得邦硬的雪路,铠甲上的冰溜子叮当作响,报时的梆子声刚落。
守在城楼上的士卒便开始换岗。
前一班的兵丁刚从垛口后站起,胡须上结的冰霜“咔”一声裂开,后一班的赶紧凑过去,把手里的火把往对方冻得发僵的手上靠了靠,才没让手指直接粘在铁甲上。
新落成的刺史府里,桐油和生漆的气味混着新刨木的腥甜,呛得人鼻头发酸。
刚刷完漆的梁柱冻得发黏,蹭一下就能粘掉一层皮。
桓伊蹲在地上,把冻得发脆的简牍一本本排开,指尖沾了墨,得搁在炭盆边烤半天才能写字。
砚台里的墨汁早上还能晃荡,此刻早已结了层薄冰。
他数着账册上的数字,砖石耗用三千七百方,民夫工食费折米二百石。
不过,有了牛家庄的建材,的确减少了许多耗费。
“只剩下这条陈,未曾上奏。”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了眼窗外漫天的雪。
通往建康的路早断了。
正发怔,门口晃进来一盏小灯,羊脂玉的灯盏蒙着层薄纱,光晕暖黄,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叔夏,该歇了!”
桓伊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谢玄,连忙起身迎上去。
“幼度!风寒初愈,莫沾凉气!”
谢玄解下件玄狐裘,他把手里的灯搁在桓伊脚边。
他俯身去看地上的简牍,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钱粮耗用、建材核算、流民安置……是些琐碎俗务,何不交于幕僚处置?”
“并无可用之人!”
桓伊所爱,不过鼓琴弄笛,见了这些算筹账目便头疼,如今倒能静下心来细看。
谢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风雅岂肯落庸常?”
桓伊也笑,伸手把炭盆往谢玄脚边挪了挪,顺手把自己的手炉塞过去。
“芝兰偏来扶刀枪!”
两人自小相识,却不曾想,成了如今的模样。
谢玄接过手炉,暖意顺着掌心漫开,他抬头看向桓伊。
“听说,儒宗家里还出了个道长!”
“正是。”
桓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压在最底下的那卷条陈抽出来,朱砂批注的红痕在灯下格外醒目。
“杨旭,是个可用之人。”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只怕北府诸将不肯相容。”
“只等朝会毕,众将各得恩赏,仇怨可解!”
桓伊点头称是。
如今寿阳城防坚固,城外堆的京观震慑得胡骑不敢靠近。
前几日只有一队柔然游骑来试探,转了几圈,掉头就跑。
若是没有战事,北府众将熬到开春,倒也能相安无事。
只是这大雪封路,条陈送不到建康,一切都是空谈。
“叔夏,这条陈何不送往建康?”
未等桓伊答复,谢玄忽然把条陈卷起来,塞进自己的狐裘里。
“寄奴,速往建康去,务必赶在大朝会前送达!”
“喏!”
等了许久的刘裕把条陈小心翼翼地塞进函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翻身上马,只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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