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司马,咱不回城复命,咋还留在庄里?”
别部司马看着眼前被踩得瓷实的雪路,兜鍪上的霜结了半指厚,连护颈的皮革都冻得硬邦邦,磨得脖子生疼。
他身后跟着的军士,个个缩着脖子。
原本是奉命来牛家庄催缴军资。
结果干上了苦力。
“别忙走!”
两个司炉童子拦了去路。
“奉天师命,各位往这边来!”
昨天还在曹家的宗庙砌墙,今天又到了工地上。
葛岑搓着冻得红肿的手,骂道。
“咱是豫州府别部司马,你个小娃娃也来号令咱!”
他抬头望那根高耸入云的烟囱,白汽滚滚,在灰蒙蒙的天上扯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应该没人听见!”
一个聚养私兵的破山庄,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当然好处也有不少。
除了两顿肉汤之外。
还有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瞧出每一块砖、每一根管道,都比金银粮秣金贵十倍。
只见基坑里几十个民夫正喊着号子打夯,夯锤起落间,冻土震得发颤。
砖窑口窜出半人高的火舌,把旁边的雪都烤化了。
最扎眼的是那群穿破袄的胡人,个个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陶管往沟渠里铺,汗气蒸腾。
杨行秋正在干馏炉旁边安排工作。
“从今起,你就是这群胡人的首领了,带着他们多干些活!”
他认得为首的那个,是之前被俘的火寻人乞利,改了汉名霍利。
如今换上了汉服,又束了发。
可眼眉须发还是变不了。
葛岑指了指高炉的地基。
“看见那高炉了吗?要拿来炼铁,等炉子点起来,一天出铁,够给全豫州的兵打两把刀!”
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已不是他们能拿捏的穷村。
霍利带人扛着一根陶管走过来,胸上挂着杨行秋发的工牌,见着葛岑,用汉话拱了拱手。
“葛司马,天师说了,弟兄们,先去领工装和工牌,暖房里有热汤,喝了再干活。”
葛岑点了点头,转头瞪着士卒。
“听见没?杨天师这儿,不讲你是豫州的兵还是哪,只讲规矩——干活的有饭吃,偷懒的滚出去喝风。”
他咽了口唾沫,唾沫刚出口就冻成了冰渣,他摸了摸饿得发疼的肚子,又看看不远处暖房里飘出来的热气,终究是蔫了,嘟囔着。
“干就干,总比冻死强。”
到了傍晚,收工的号角吹响,所有干活的人都排着队往暖房走,手里举着各自的工牌。
葛岑攥着手里刚领到的木牌,上面刻着姓名,跟着队伍进了暖房,立刻有热气扑面而来,差点熏得他流泪。
司炉童子端着木盆过来,每人一碗滚烫的豆汤,撒着切碎的葱花,香气扑鼻。
葛岑喝了一大口,暖流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连冻得发麻的脚趾都开始发痒。
他抬头看见霍利坐在角落里,正给几个胡人分发工牌,那些胡人拿到牌子,恭恭敬敬地冲霍利行礼,又对着烟囱的方向拜了拜。
杨行秋看着下面排队领汤的人群。
王贤站在他身边,低声说。
“尊师,依今日见,赶在元日前即可完工。”
杨行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根烟囱上,白汽在寒风中凝而不散。
“咱们只管依命行事,州府眼下还抽不出手,到时,自有决断。”
葛岑喝完最后一口豆汤,站起身。
“军饷照发,还管两餐饱饭,即便北府军中,也没这等差事!”
至于这些粮食的来路,这些被派来做苦力的军士们,就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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