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牛家庄的清晨，迎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唤醒的。
不再是往日里零星的公鸡打鸣，也不是懒散的开门声，而是成千上万人整齐划一的号子，混杂着铁器撞击冻土的脆响、蒸汽机低沉的轰鸣，以及那穿透风雪的尖锐指令。
“填灰土！三七比例！压实！”
杨行秋站在那座干馏炉上，不断挥动手中的九节杖。
在他的脚下，整个牛家庄正如同一只巨大的工业怪兽，从沉睡中苏醒，每一个部件都在按照设计疯狂运转。
那是曾经的矿坑，如今已被平整出巨大的基坑。
“一，二，砸！”
最难对付的，是那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冻土。
往日里松软湿润的泥土，如今硬得像生铁。镐头砸下去，不是挖掘，而是迸溅出火星。
寻常的铁钎，砸不了几下，就被冻土崩出了缺口，甚至断裂。
只能用之前那种最笨也最耗能的办法。
在开挖地基前，先堆上干柴，点起熊熊大火，日夜不停地烘烤地面。
等烤化了一层，立刻挖掘，挖到深处冻土层，再继续烘烤。这耗费的柴火，几乎抵得上平日全村半个月的取暖用量，但为了打下“一级热环”的根基，这代价必须付出。
水，成了比黄金还珍贵的危险品，也是最棘手的敌人。
搅拌灰浆需要水，但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还没走到工地，桶沿就已经结了一圈厚冰，桶里的水也变得冰凉刺骨。
工匠们不得不轮班作业，每搅拌几下，就得把手伸进怀里暖一暖，否则手指就会粘连在冰冷的铁锹上，撕下来就是一层皮。
更可怕的是砂浆的凝固。正常的混凝土在常温下几天就能硬化，可在这里，刚抹好的灰缝，眨眼间就被冻成了冰坨，失去了粘性。
那是“一级热环”的地基。数百名壮汉，在牛尚哨声指挥下，正喊着号子打夯。
那夯锤不是普通的石块，改成了铸铁重力夯，重达千斤，由六组滑轮牵引。
每喊一声号子，几十根麻绳同时收紧，夯锤高高扬起，然后在牛尚的精准手势下，如陨石般砸向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冻土地面震颤，连站在干馏炉上的杨行秋都能感到脚底的震动。
“一定拌匀了，铺平了！”
王贤穿梭在人群中，大声重复着技术要点。
民夫们将白灰与黄土按比例混合，倒入基坑。
这不再是普通的泥巴，而是三合土。
为了保证在严寒中不冻结，杨行秋还命令人在灰土中掺入了草木灰，极大地降低了冰点。
而在基坑边缘，另一番景象更为壮观。
那是砖窑所在地。以往烧砖，都是分散的小土窑，如今杨行秋集中了全村的泥瓦匠，修建了六座连环式的轮窑。
窑口烈焰熊熊，热气逼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两个世界。
朱拯指挥着民夫将采来的黏土送入窑膛，利用高炉排出的高温废气作为预热，使得出砖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一块块青黑色的耐火砖被传送出来，还带着余温，立刻被送往各个建筑工地。
这些砖块，将成为隔绝严寒的第一道防线。
供热管网，这条生命线。
正在由陆梨带人挖掘。
挖掘沟渠、铺设陶管的工作却做得一丝不苟。
杨行秋设计的管道是双层的，内层是铁管，外层包裹着厚厚的矿渣，再用黄泥密封。
这种复合保温结构，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沿途的热量损耗。
木匠们趴在沟渠里，用冻得红肿的手仔细涂抹着接口处的黄泥，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
寒风是最大的破坏者。
无数把无形的钝刀，无孔不入地切割着一切。
刚刚竖起的脚手架，如果不及时加固，就会被一阵怪风吹得七扭八歪，甚至整片倒塌。
工匠们在十几米的高空作业，每钉一颗钉子，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铁钉冻得和冰一样脆，锤子稍偏，钉子就折断；寒风刮过，裸露的皮肤先是剧痛，继而麻木，最后失去知觉。
许多人的耳朵、鼻子、手指、脚趾，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冻伤的。
村西头，则是温室农场的建设现场。
这里没有使用传统的木料，而是全部采用了杨行秋设计的竹木混合结构，并用麻绳加固。
妇女和老人们正在里面忙碌，他们将发酵好的马粪和草木灰混合，铺在土地上，等待着播种。
这是未来的希望，是冬日里仅有的绿色。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巨大的锅炉房已经初具雏形。
蒸汽机巨大的飞轮在几个熟练工匠的调试下，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呼哧、呼哧”声。
随着飞轮的转动，活塞推动连杆，可以将动力传输到各个角落。
驱动着鼓风机向高炉送风，驱动着水泵将热水压入地下管道，驱动着传送带将煤炭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膛。
“还需要一台蒸汽机，高炉必须加快！”
杨行秋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一批批砖块，正按照计划，堆放在矿坑内。
这就是秩序，这就是信仰。
“爹，圣火越来越旺了！”
作为司炉童子的杨坚跑来汇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杨行秋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热火朝天的背后，是巨大的煤炭消耗，是严峻的资源压力。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这群曾经麻木、绝望的民众，爆发出了惊人的生产力。
“传令下去，”
杨行秋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午时，所有参与建设的人员，每人加发一碗热汤。”
“喏！”
甲士们立刻传达着这道带着温度的命令。
“至少现在，还不用添木屑！”
杨行秋转过身，看着已有框架的烟囱，看着白色蒸汽在寒风中瞬间凝结，却又顽固地向上蒸腾。
他知道，冰汽时代，正在这古老的东方大地上，一点点变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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