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新炸出的坡道上，将青白色的石灰岩碎块映得泛着微光。
硝烟已经散尽，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松脂的清香。
曹硕在山腰站定，松开杨行秋的肩膀，转身面向那道新炸出的断壁。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金色，也将他脸上的擦伤映得分外清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行秋几乎以为他要就这么站着睡过去。
然后曹硕开口了，声音很轻。
“贤婿，你可知道，曹氏一门，源自何处？”
杨行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
曹硕姓曹，自称是谯郡曹氏，高贵乡公曹髦之后。
“在下知晓。”
杨行秋谨慎地回答。
曹硕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指向远方。
那里是西北方向，是中原的方向，是许昌、洛阳、邺城的方向。
“自先祖罹难，辗转流离，定居于此。”
曹硕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暗流。
“百年间，蜷缩于山野之间，苟且偷生。”
他转过身，看着杨行秋，目光灼灼。
“贤婿，此可谓天变乎？”
杨行秋没有立刻回答。
百年的兴衰更替，无数家族的起落沉浮。
在悠悠青史之中，不过数页而已。
谯郡曹氏的辉煌早已埋在邺城的废墟下，不过是乱世中无数流亡没落家族中的一个。
“治乱兴亡，本是常理。”
杨行秋缓缓说。
“曹魏代汉，司马代魏，皆为天心人意而已！”
“天心人意？”
曹硕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不过，世事无常！”
杨行秋没有退缩，迎上曹硕的目光。
“世事有常！”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曹硕盯着杨行秋，目光如刀。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有常？”
他指着那道新炸出的坡道
“高山顽石，瞬息而破，何称有常？”
“虽前无先例，仍依常理而行，故可称有常。”
杨行秋说。
“自古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由人心而已。”
“人心？”
曹硕冷笑。
“人心无常。”
“人心有常。”
杨行秋毫不客气地说。
“得其心，斯得民矣！”
曹硕沉默了。
“叔父，魏室不可复兴！”
杨行秋顿了顿，决定把话挑明。
“虽有命在天，终不得归！”
“天心人意，乃牛继马后？”
曹硕的声音带着讥讽。
杨行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旋已久的话。
“应天和人之谶，不可不察。”
曹硕愣住了。
他盯着杨行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司马氏天下，最终会被姓牛的人取代。
这个让司马家寝食难安的预言流传了一百多年。
“荒诞无稽，岂可轻信？”
曹硕的声音有些发紧。
杨行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如狐鸣鱼书，非独一人之意。”
曹硕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草莽之流，亦可登基践祚？”
“若能成功呢？”
杨行秋反问
曹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谶言的威力。王莽篡汉时，有“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石碑。
光武中兴时，有“刘秀发兵捕不道”的童谣。这
些预言，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信，有多少人信。
“登临大位，绝非常人！”
曹硕的语气软了一些，
“他当然不是常人。”
杨行秋说。
“首先，在下不是！”
曹硕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懂了杨行秋的意思。
牛尚是傀儡，是招牌，是摆在台前的木偶。
真正操纵一切的，是幕后的人。
而那个幕后的人，可以是杨行秋，也可以是曹硕。
“好计算。”
曹硕缓缓说。
杨行秋毫不客气地说。
“叔父，你心里清楚，曹魏覆灭已百年，天下早已没有曹氏的位置。
就算强行举事，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若我们辅牛氏登基，事成之后，曹氏从龙之功，荣华富贵，世代不绝。”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在下与牛尚、曹羽为结义兄弟。他若登基，绝不会亏待曹氏。”
曹硕沉默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新炸出的断壁。
晨光在岩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新鲜的断裂面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一块凸出的岩石，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
“婚事呢？”
他换了个话题
“还是不打算娶瑛儿？”
杨行秋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下一心成就大业，恐辜负佳人。”
“推脱。”
曹硕冷冷地说。
“请叔父见谅。”
杨行秋没有否认。
曹硕转身看向山下。
晨光中，牛家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炊烟袅袅升起，庄户人家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曹硕转过身，看着杨行秋。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
曹硕边说，边下了山。
“还是不死心。”
杨行秋叹息一声，拉上曹羽。
“走，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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