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叔!贾叔!”
车队刚一赶到码头,杨行秋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先生亲至,某如何敢当。”
他话音未落,已被杨行秋上前扶住臂膀。
“贾叔切莫多礼。一路风寒水急,辛苦了。”
杨行秋握住他的手,只觉冰冷彻骨,转头对牛尚道。
“速取条厚毡来!再将车轮以软草厚厚缠裹,山路冰滑,务必缓行,莫使贾叔受颠簸之苦。”
贾元喉头微哽。
他行商多年,贩货归来,主家先问货品成色、价目几何乃是常情,何曾有过这般顾念人。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札记,双手奉上。
“先生,此次采买诸物,数目、所费皆录于此,是否先清点交割……”
“唉,此等小事,不急!”
杨行秋接过那卷略潮的竹简,看也未看便纳入怀中。
“贾叔先到庄上歇息要紧。”
此时,船上又下来两人。
一妇人牵着个女童,衣衫单薄,在寒风里微微瑟缩。
那妇人见杨行秋目光投来,连忙低头避过,将女童往身后掩了掩。
带船工回来很正常。
女人和小孩可不寻常。
杨行秋随口问道。
“这位是……”
贾元见状,略有些窘,解释道。
“在吴郡市集见过两人,孤苦无依,濒于绝境,某心中不忍,便……便自作主张,将其买下。本待归庄再禀明先生,乞请收容。”
杨行秋目光在那妇人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女童冻得通红的小手,温言道。
“无妨。既随贾叔同来,便是我庄上之人。天寒地冻,快一同上车,回庄再叙。”
牛尚早已安排妥当。
杨行秋亲自搀扶贾元上了头一辆,那妇人与女童也被让进车。
车轮裹了厚草,碾过布满冰凌的码头石路,声响沉闷,缓缓离去。
目送车辆走远,牛尚方舒了口气,转身望向码头堆积如山的麻袋粮包,咧嘴笑道。
“大哥,瞧这阵势,够庄子吃到春荒过了!”
杨行秋却微微摇头,目光投向码头另一侧同样繁忙的景象。
那里,一队军士号子喊得震天,正将一袋袋粮食搬上军车,为首正是北府军何谦。
“粮秣固然紧要。”
他低声道。
“能让北府心安,方是眼下顶要紧的事。”
不远处,军士队列中,高衡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杨行秋车队方向努了努嘴,低问何谦。
“何老弟,那伙子人,何等来路?”
何谦头也不抬,沉声道。
“听刘牢之提过一嘴,该是八公山里来。”
“八公山?岂不是山匪?”
高衡眼睛微睁。
“噤声!”
何谦打断他,将一袋粮重重放上车。
“即便先前劫寿阳,也是豫州刺史督管不利,与咱不相干!咱们弟兄,若无粮秣、炭铁,这个冬,怕是要喝足了风!主帅不问,咱只做事,何必多问?”
高衡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专心清点麻包。
杨行秋确认了北府情形,又去检视新到的货物。
一箱笼被小心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崭新的笔墨。
杨行秋拈起一支羊毫笔,在指间转了转,笔杆温润。
他提起笔,虚空比划了两下,终是苦笑摇头,将笔轻轻放回。
“形制是好,可惜我这手字配不上。”
他心里想到。
“笔墨文章乃士人门面,对穿越者来说最易露破绽,要抓紧用功了。”
转过另一隅,数架硕大的木制器物被油布覆盖。
他掀开一角,露出精巧复杂的榫卯结构与层层叠叠的综框。
“这便是顾缨要的织机了。”
他俯身细看其结构,手指循着经轴、梭道的轨迹虚划,眼中渐有思索之色。
“的确可以用驱动此机构,可省大量人力,又使织速倍增……”
他正凝神推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牛尚呵着白气道。
“大哥,货物已装载停当,装上车了。”
杨行秋收回心神,将油布重新盖好,点头道。
“好。天色不早,传话下去,今日大伙儿都辛苦了,晚上加餐给贾叔接风!”
“好嘞!”
牛尚应随即出外高声招呼众人收拾准备启程。
直到车上了山路,杨行秋摸着脖子,自言自语。
“看来,我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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