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树比她记忆中更高大。七年前她最后一次经过这片密林时,这些树还没有这么粗壮,枝叶还没有这么密集。如今它们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催促着向上生长,树干笔直地插入夜空,树冠在头顶上方几十尺处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把月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洒落在地面上。那些光斑随着树梢的摆动而移动,像一群缓慢游动的发光水母,在落叶层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腐败的甜腻——那不是普通的森林气味,不是落叶自然腐烂时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泥土般的霉味,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接近某种正在分解的肉类发出的气息。那种甜腻附着在喉咙后壁,像一层薄薄的油脂,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它的存在。她熟悉这种气息——那是恶魔巢穴特有的气味,不是恶魔本身的味道,而是它们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后,留下的痕迹。
她停在一棵巨大的橡树根部,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她的指尖在泥土表面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土壤的温度和湿度,然后在抬起时,将指尖凑近鼻尖嗅了嗅。泥土表层有不规则的凹陷——是靴印,但比人类靴子更长,前掌的受力点比后跟更深,像是穿着这种靴子的人在奔跑时更依赖脚掌发力。靴印的朝向指向密林深处,间隔均匀,没有犹豫,像是一个熟悉这片地形的人在沿着一条他走过的路线前进。那些靴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是被雨水冲刷的痕迹,而是被某种更细微的、像微风一样的力量反复拂过后留下的磨损。至少是两天前留下的。
她站起身,继续前行。她的右手始终悬在银弩旁边,手指离弓臂的距离不超过两指。她的左耳微微偏向侧前方,捕捉着森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吹过树冠时枝叶的摩擦声、远处夜行动物穿过灌木时发出的窸窣声、以及那些她无法辨认来源的、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低鸣。那些低鸣不是通过耳朵被感知的,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感官——她体内那种与生俱来的、对恶魔气息的感应能力——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东西。
她是被引来的。不是偶然的发现,不是追踪线索时的意外收获,而是有人刻意地、精确地在她面前铺好了这条路,让她沿着它走进来。一封署名“奈尔斯”的信——写在泛黄的羊皮纸上,墨迹是暗棕色的,像是存放了一段时间后才被寄出——用她记忆中老师特有的那种严谨的笔迹写着:
“我发现了一处恶魔遗迹,需要你的帮助。北境密林,老猎人的小屋见。”
她记得奈尔斯的笔迹。他写字时习惯在字母的末端微微上挑,像是在给每一个单词加上一个细小的钩子。他写“遗”字时总是多写一笔,把那个字的最后一横拉得更长一些,像是想要强调这个字的重量。信纸上的笔迹与她的记忆完全吻合,甚至那多出的一笔也在。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寒暄,只有那个她一眼就能认出的签名——“奈尔斯”三个字,末端微微上挑,像一根被折断后仍保持弧度的树枝。她思考了一夜。那封信在她手中被反复展开又折叠,纸张的折痕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磨损。她回想起七年前与奈尔斯分别时的场景——他站在边境小镇的岔路口,背着她曾经用过的木弓,对她说:“我要往北走了,你留在这里。”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回头看她,像是怕回头就会改变主意。
她第二天清晨便收拾了行囊。她的银弩被仔细擦拭过,弓弦重新上蜡,箭矢——那些淬过圣水的银箭——被一支支检查,确保每一支的箭头都没有锈蚀,每一支的箭羽都平整无缺。她把父母留给她的短刃插在右靴筒里,刀鞘的皮绳被重新系紧。
密林深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木屋。它曾经是一个猎魔人的据点,墙壁用粗大的松木原木垒成,缝隙中填充着干苔和粘土。如今屋顶有一半已经塌陷,露出被雨水浸黑的木梁和灰白色的天空。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那些藤蔓的茎有人的手指那么粗,缠绕着木墙,像是要把这座小屋重新拖回森林的怀抱。门板斜挂在门框上,用一根锈蚀的铁链勉强固定着,在微风中缓慢摆动,像一只垂下的眼皮,在开合之间透出屋内微弱的火光。
薇恩在距木屋二十步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地面的泥土。泥土表层干燥,但下面半寸处依然潮湿,说明最近几天没有下过雨。泥土表层有不规则的凹陷——比她在森林边缘看到的那些靴印更宽、更深,像是某种更重的生物踩过留下的痕迹。那些凹陷的排列没有规律,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在原地徘徊,反复踩踏同一个区域。木屋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在门板的边缘形成一道细长的橙色光带,随着门板的晃动时隐时现。
薇恩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银弩的扳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短刃的刀柄上——在屋内这种窄小的空间里,短刃比弩更适合近战。她拔出短刃,侧身靠近门口,每一步都落在她事先观察好的位置,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
门在她靠近的瞬间被推开了。不是被风推开的,也不是被门板自身的重量带动——是一只枯瘦的手从内侧推开了门。奈尔斯站在门框里,面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七年前更瘦——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锐利,皮肤像一层被绷紧的羊皮纸贴在骨头上。他的头发已经从七年前的灰白变成了几乎纯白,稀疏地垂在额前。他的左眼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像一条从高处流淌下来的、已经干涸的溪流,边缘泛着暗淡的银白色。他穿着一件磨损的皮甲,胸前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衣襟上沾着干涸的泥渍,腰间的猎刀刀鞘边缘也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抽出又插回。
他看着薇恩,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她不太确定的情感——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打量略长一些,像在确认她的身份,又像在辨认她身上的某些特征。“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也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话,“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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