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庄妮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身上也全是血,左肩的甲片被劈碎了半边,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她把一壶温好的烈酒递给他,乌迪尔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在胸腔里燃起一条火线。
“他们还剩多少?”瑟庄妮问。
乌迪尔闭上眼睛,让巨狼的感知力向谷道入口方向延伸。“四百到五百。明天天亮之前会发动第二次进攻。”
瑟庄妮点了点头,在他身边的冰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壶烈酒,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艾希的营地方向有火光在闪动,那些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群正在进食的萤火虫。
泰达米尔在第二天清晨抵达战场。
蛮王的体型比乌迪尔预想的更庞大,那柄巨剑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根树枝。他的到来改变了战场的态势,那些昨晚还萎靡不振的狂战士在看到他的身影后重新燃起了斗志。瑟庄妮在北麓山口的防守阵地在蛮王的正面冲击下几度濒临崩溃,每一次都是乌迪尔以巨熊形态顶在最前面,用那具兽化的躯体硬扛住蛮王的剑锋,为瑟庄妮争取调整防线的时间。
巨熊与蛮王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持续了不到十秒,乌迪尔被巨剑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冰岩。巨熊灵体的甲皮被剑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色的灵体血液从裂缝中渗出,在冰雪上凝结成黑色的冰晶。他爬起来,重新挡在蛮王面前,巨熊的灵体在他身后发出低沉的咆哮。
泰达米尔停下脚步,那柄巨剑垂在身侧,剑尖抵着冰面。他打量着乌迪尔,目光在那几头若隐若现的兽灵上停留了片刻。
“你很强,”蛮王说,“但你不是战士。你是某种别的东西。”
“我是挡在你路上的人。”乌迪尔说。
泰达米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久违的、遇见对手时的兴奋。“那今天就先不打了。”他把巨剑扛上肩头,转身走向己方阵线,“明天,我还会来。”
乌迪尔目送他离开,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冰面上。巨熊的灵体在他身后缓慢消散,伤口处的灵体血液还在往外渗,滴在冰雪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瑟庄妮冲过来,跪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胸口那道正在渗血的爪痕——不是灵体的伤痕,而是巨剑的剑气在他肉体上留下的创伤。她的手掌被热血浸透,指缝间黏腻而滚烫。
“你会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乌迪尔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的颤抖。
“不会。”乌迪尔说,伸手拍了拍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背,掌心覆着她沾满血的手,那温度烫得不像活人。
第三天的战斗中,凛冬之爪的箭矢耗尽了。
第四天,驮兽的储备粮也开始见底。部族中的老人和妇女自觉减少了口粮,把省下来的食物留给还能战斗的年轻人。瑟庄妮在分配食物时发现自己的那份被人偷偷加了分量,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她没有把多加的食物退回去。她只是端着那只木碗,在帐篷的阴影里坐了很久,然后把碗里的肉干分给了身边几个已经饿了两顿的孩子。
第五天,乌迪尔在击退蛮王的一次冲锋后,感知到了远处冰原上的异常振动。不是阿瓦罗萨的援军,不是蛮族的后备兵力,而是一支他从未见过的队伍——体型庞大,数量稀少,移动速度缓慢但不可阻挡。他对瑟庄妮说:“有东西在靠近。”
瑟庄妮爬上冰岩,朝乌迪尔指的方向望去。地平线上,几个庞大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不是人,不是野兽,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它们的皮肤表面覆盖着厚实的冰甲,每走一步都会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足印。凛冬之爪的战士们握紧了武器,不知该迎战还是该逃跑。
那些巨人走到凛冬之爪阵地前,停下了。为首的那一个低下头,俯视着站在冰岩上的瑟庄妮。它的眼睛像两块被凿开的冰晶,没有瞳孔,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淡的光。
“瑟庄妮。”它的声音低沉,在冰川谷道中来回激荡。
瑟庄妮没有后退。“你是谁?”
“你母亲救过我。”巨人说,“在我被困在冰裂缝中的那个冬天。她把我从裂缝里拖出来,用你的襁褓裹住我冻伤的脚趾,才没有让我截掉半条腿。”它的目光移向瑟庄妮身后,落在那间帐篷上,仿佛穿过兽皮帷幕,看见了帐篷里那尊矮小的、用冻土和碎石堆成的简陋神龛——那是瑟庄妮母亲长眠的地方。
巨人单膝跪下,冰甲在膝盖触地的瞬间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会替你挡住南边的军队。不是因为你命令我,而是因为你母亲当年没有抛弃我。”
瑟庄妮看着那头跪在她面前的巨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任何话。乌迪尔站在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甲下面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迟到了太久的、却终究还是来了的援军,让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她从未原谅过自己的、被埋在冻土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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