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乌迪尔,目光在那条磨损的狼皮围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惊讶,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把铁矛从肩上放下来,杵在门框边,铁矛尾端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同龄女孩低沉得多,带着冰原上长大的人特有的粗粝。
“你母亲。”乌迪尔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杀的。”瑟庄妮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视着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死。”
乌迪尔沉默了很久。巨熊的灵体在他体内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他在想,如果七年前他没有离开,如果他没有去艾欧尼亚,如果他能早一年、两年、哪怕早半年回来,那场雪崩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时间的残酷之处在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永远无法被改写,无论你在后来的岁月里变得多么强大。
他松开攥着围巾的手指,走到瑟庄妮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女孩平齐。她的眼睛真的很像母亲,但母亲的眼睛里从来不会出现这种近乎挑衅的倔强。
“你母亲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
瑟庄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说你会回来,让我等你。”
乌迪尔伸出手,按在瑟庄妮的肩上。巨熊的灵体在他身后浮现,但那头庞大的暗影没有像从前那样暴戾,它只是安静地蹲坐着,像一头终于学会了等待的看门犬。
“我回来了。”他说,“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因为那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那是一道无论怎么选择都会留下伤疤的旧创。他只是在那个旧创之上,覆上了一层新的、更厚重的承诺。
瑟庄妮的部族在那几年里处境艰难。
她的母亲在世时,凛冬之爪虽不算强大,但在冰原上站稳了脚跟,与邻近的几个部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母亲死后,瑟庄妮以十一岁的年纪继任首领,部族中的老人不服,邻近的部落趁机侵吞他们的猎场。几年下来,凛冬之爪的领地缩水了近三分之一,能战之士不满百人,妇孺老弱挤在几十间破旧的冰屋和木屋里,靠着在冰裂缝中捕鱼和捡拾驯鹿尸骨度日。
乌迪尔没有插手部族的管理事务。他只是在每一次冲突爆发时站在瑟庄妮身后,在每一次狩猎中走在她侧翼,在每一次她与邻部首领谈判时沉默地坐在她身旁,让那四头兽灵的暗影在帐篷的兽皮壁上缓慢游动。他不说话,但那几道庞大的阴影替他发言了。
瑟庄妮十五岁那年,带领部族打赢了第一场真正的胜仗。
那是一场针对北方掠夺者部落的反击战。那些掠夺者常年骚扰凛冬之爪的北境,抢走储备粮,掳走妇女,焚烧帐篷。瑟庄妮在乌迪尔的辅助下,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训练了一支由三十名年轻猎人组成的突击队。她教他们在暴风雪中无声移动,教他们用铁矛和绳索制服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乌迪尔则教他们感知兽灵的呼吸节奏,教他们如何在最疲惫的时刻从体内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量。
决战那天,瑟庄妮亲自带队突袭掠夺者的主营。乌迪尔没有参与正面战斗,而是化身为巨狼的形态,在暴风雪中绕到敌营后方,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掠夺者的首领在混战中被瑟庄妮亲手刺穿了膝盖,跪在雪地里,被自己的部下踩踏致死。那一战,凛冬之爪缴获了足够吃一整年的储备粮和数十匹耐寒的驮兽。
瑟庄妮扛着那柄染血的铁矛,在部族战士的欢呼声中走回营地。乌迪尔靠在营地入口的木桩上,双臂抱胸,看着她从欢呼的人群中穿过。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那种他已经看惯了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你受伤了。”乌迪尔说。
瑟庄妮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被箭矢划开的口子,摇了摇头。“皮外伤。”
乌迪尔从怀里掏出一卷从艾欧尼亚带回的草药绷带,递给她。瑟庄妮接过,没有道谢,只是在转身走进帐篷前停了一步,声音很轻:“你刚才跟在我后面?”
“嗯。”
“你是怕我出事?”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继承你母亲的遗志。”
瑟庄妮的背影在帐篷帘幕落下前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乌迪尔在第二十个年头的春天,第一次听说了艾希的名字。
不是她本人,是她与蛮族之王泰达米尔的联姻。消息是从南方商队的口中传过来的,那个商队的领队喝了几杯温好的烈酒后,舌头开始发软,在篝火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阿瓦罗萨部落如何与北方蛮族结盟,艾希如何以精准的箭术赢得了蛮王的尊重,两人的婚礼又是如何盛大,据说连远在南方的德玛西亚都派了使者前来观礼。
瑟庄妮坐在篝火对面,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铁矛的柄上摩挲,那块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柄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乌迪尔知道她在想什么。阿瓦罗萨与蛮族的结盟打破了冰原上脆弱的平衡。凛冬之爪的东面和南面原本是阿瓦罗萨的势力范围,虽然双方时有摩擦,但从未发生过大规模冲突。如今艾希有了蛮王的兵力支持,她会不会趁机扩张?会不会把凛冬之爪视为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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