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间，淮西三州的大街小巷，都在说一件事——盐，便宜了。
粗盐每斗两百文，比淮西本地的粗盐便宜近一百五十文。
传说还有那精盐和细盐，白得像雪，细得像面，放进嘴里除了咸味，一丝苦头都没有。
蔡州东市最大的盐铺“永昌号”，往日门口排着长队买盐的百姓，如今门可罗雀。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铺面，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脸色越难看。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七天亏本了。
淮西虽割据，可明面上吴少阳还是朝廷正式册封的节度使。盐铁冰酒几个大项上的关税一直是照常缴纳的。
猫腻在于，拿了官盐引子的商铺里，六成卖的都是私盐，只有四成是缴税的。
可如今，淮西三州内，无论官盐还是私盐都便宜不过外头涌进来的惠民盐。
它就像一条鲶鱼钻进了死水潭，把整个市场搅得天翻地覆。
节度使府后堂，吴少阳正在用饭。听完管事的禀报收入锐减时，他手里的筷子一顿，夹起来的一块羊肉“啪”地掉回了碟子里。
“废物，都是些废物！惠民盐进了淮西？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回节帅，是......是从陆路进来的。惠民盐实在太便宜了，他们的船一路沿河北上，尚未到光州地界，就被沿岸几个城的盐贩子抢买一空。咱们这盐价贵，都知道往咱们这卖能赚钱，私盐贩子们零散分销，追查起来耗时耗力，真的是挡也挡不住。”
吴少阳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瓷碟子震得叮当响。
“光州？光州也是本帅的辖地！传令下去，立刻封锁淮河沿线渡口，不许任何盐船靠岸！”
“节帅，光州那边说......”
“说什么！”
那管事缩了缩脖子：“光州刺史说，那些盐船上不仅有驿防兵帮忙押送，还有镇海军、武宁军沿途护卫，就连东都那边都......不是他们不烂，实在是不好真的动手......”
“若是只有惠民盐号一家，他们哪来那么多盐？”
管事的头低了低，“不止惠民盐号，整个浙西的大商贾全都搅进来了。就连做绸缎生意的顾家，都拿了盐引，再将那些零散在各地的小盐场盘下来，出盐已近一个月了。”
吴少阳只觉得一阵血气往头上涌。
他封锁浙西的商路，只能拦住官面上的货船。
私盐贩子们都是走惯了野路子的人，哪里有河道，哪里能靠岸，他们比官府还清楚。更麻烦的是，那些从前仰仗他鼻息的淮西私盐贩子，如今也倒戈了。
惠民盐的价格比他们自己的私盐还便宜，品质又好，傻子才不跟刘绰合作。
短短两个月，他麾下盐场的产量已经锐减了六成。盐场里的亭户们纷纷托关系找门路，想去投奔惠民盐号。
“怎么还有东都的事？还有那个李愬，他怎么也掺了一脚？”
吴少阳越听越惊。
管事的忙道：“回禀节帅，东都权贵吃过了精盐、细盐，哪里还愿意吃粗盐？为了确保盐路畅通，自是各方都出了力气的。那个李愬想来也是为此才......”
话未说完，管事的还扫了眼桌上的饭菜。
就在此时，吴少阳也砸吧了一下嘴。他如今吃的似乎也是精盐，味道的确比从前好了不少。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谁都不会跟钱有仇。
不是说，制盐配方刘绰已经上交朝廷了么？
淮西离浙西能有多远，可裴汶这家伙就是不可能把配方给淮西。
“赵滔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管事的小声道：“赵判官被扣在润州了。李观察说自己治军经验不足，邀他留下指点一二。”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派兵把百姓手里的低价惠民盐全部抄没，转手再卖出去，必定能狠赚一笔。
只是这招耗时耗力又丧良心，一个不小心，恐怕还会激起民变。府中养了那么多幕僚，都没人开口，又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管事说。
再说了，这招也就最初一两年还能赚点钱，后面可就没用了。
“派人再去一趟润州。”吴少阳的声音沉闷，像是在喉咙里压了块石头，他当初是觉得赵滔灵机应变能力强，分量也够重才派他去的，没想到，刘绰和李德裕还真敢扣他的人。“跟那刘绰说，本帅愿意谈。条件——精盐的方子，赵判官平安归来。她若答应，淮西的商路即刻解封，她的琉璃和棉布照卖不误。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管事的垂下眼，应道：“属下遵命。”
他知道，节帅这是急了。
从前那种蛮横姿态，如今生生矮了一截。能让吴少阳主动低头的人，满大唐数不出几个来。
他退出门，沿着回廊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吴少阳的长子，吴元济。
吴元济年近三十，生得高大魁梧，面容与吴少阳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之气。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站住。”吴元济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父亲用过饭了？”
“是。”
吴元济冷笑一声：“他派你去做什么？向润州求和？”
管事的没敢接话。
吴元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本少主信得过你。父亲老了，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强悍。但你记住，淮西这地方，说话算数的人早晚是我。让你的人去了润州，替本少主带句话给那个刘绰——让她等着。”
管事的面色不变，躬身道：“属下谨记。”
吴元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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