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春日部的天空蓝得发白,阳光像烧化了的铁水一样泼在地上,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晃晃悠悠的热浪,远远看去像有水在路面上流动。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高一阵低一阵,吵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连树叶都蔫头耷脑地垂着,一动不动。
美冴今天要去商场买小葵的纸尿裤和广志的衬衫——后者上周不小心把酱油洒在身上了,深色的印子洗了好几遍都还在,领口那块褐色的渍迹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污痕,穿着实在不能见人。美冴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速战速决,来回四十分钟搞定。但出门的时候小新正趴在踏踏米上看动感超人,听到去商场三个字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感超人刚打到大怪兽出场的部分,遥控器掉在茶几上。
我也要去!商场有扭蛋机!
你昨天才扭过,不是扭了一只独角仙吗?
今天不一样!今天商店街那边的扭蛋机换了新货!我同学说他昨天扭到了黄金独角仙!黄金的!整个是金色的!
你同学骗你的。
他给我看了照片!
那是网上下的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还说扭到了会飞的独角仙,结果那只独角仙是他用胶水粘在牙签上插进玩具里的。
小新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好有道理的沉思,但只过了一秒钟就恢复了原状:那今天我亲眼看看!不是黄金的我就买一个普通独角仙!反正都要扭!
美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弯腰开始往包里塞钥匙和钱包。小新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玄关去穿鞋了。
我去叫小旭一起!他喊了一声就往楼梯冲。
小旭不去河边吗?美冴朝楼上喊了一声。
明旭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夹着素描本,铅笔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他把本子夹在腋下,走到玄关换鞋:我去河边画树影。下午那个时间光线的角度比较好,叶子背面透光的时候纹理最清楚。我不去商场了。
那你注意安全,别走太远,五点前回来。美冴把车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手表充满电了吗?
充满了。
好,路上小心。
小新已经蹲在门口系鞋带了,系了一半又把带子解开重新绑了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左翼比右翼大了一倍,但小新低头看了看觉得挺满意,站起来跺了两下脚,鞋带没散。他伸手拉了拉明旭的衣角:小旭,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个扭蛋吗?
你自己跟妈妈去商场,自己去扭。
万一妈妈不让我扭呢!
那说明她今天不想让你扭。
你帮我求她嘛——
求也没用。
哼——小旭小气鬼——
你去不去?再不走妈妈自己出发了。
去去去!小新转身朝门口冲去,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美冴一把薅住了后领。
于是这天下午一点半,野原家的成员分成了两路。美冴开着家里的那辆车载着小新朝商场方向出发,明旭骑着他那辆小型自行车沿着另一条路朝河边方向去。
自行车是上个月买的,车身浅蓝色,车筐里放着素描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美冴开车一向谨慎。她的车技说不上多好——倒车入库需要两把,坡道起步偶尔会熄火,侧方位停车的话得先深呼吸三次——但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她握方向盘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坐直身体,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握着盘面,拇指搭在盘缘上,指节微微泛白。
速度从来不超过限速,遇到路口一定提前松油门,确认左右没车了才踩踏板。她自己心里知道,她那辆二手小轿车的车况也就那样——发动机怠速的时候会轻微抖动,空调制冷效果夏天不太够,右侧后视镜上还有一道之前被树枝刮出来的浅痕——所以她开得更小心。
小新坐在副驾驶后面,安全带的卡扣扣得严严实实的,但脚一直在晃。他穿着凉鞋,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前座靠背,发出有节奏的声,嘴里哼着动感超人主题曲的调子——动——感——超——人——光——波——拳——每唱一句就踢一下靠背,旋律跟腿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新之助,脚别晃。美冴从斜眼看了他一眼。
我没晃——是车在晃——
车没晃!
那可能是我在晃——
你别晃。
好——脚停了大概三秒钟,又动了。
新之助——
是车在动——!路不平!你感觉到了吗?那个颠颠的——
那是你的脚在踢!
好吧,那也可能是脚在动——
你给我安安静静坐着!
好——!这次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小新把手伸向车窗按钮,按下去,车窗降下来一半,热风裹着道路边绿化带的气味涌进车里,妈妈,那个——那边——有冰淇淋推车!淡蓝色的!上面画着大大的冰淇淋!
看到了。回来的时候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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