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夹着一张折好的普通打印纸,展开来,是一幅铅笔素描。
画的是河。一段弯曲的河,河面比上一张开阔了不少,水势铺得更开了。几块圆润的石头从水里露出来,或大或小,错落着,像是被水冲了很久很久,棱角都磨平了。石头周围的水纹画得尤其用心,线条绕着石头走,该疏的地方疏,该密的地方密,比上一张讲究太多了。排线也密了,但不是那种闷头乱堆的密,而是有节奏、有呼吸感的——深的地方沉得下去,浅的地方又留得住光。能看出来,落笔的人心里有底了,手也稳了。石头的边缘用了短斜线叠出阴影,一层一层叠过去,立体感就这么出来了,比单纯描个轮廓要结实得多,也更耐看。
明旭捏着那张纸,看了好一阵子。
他注意到河岸边有一小块地方没画完。几根铅笔线搁在那里,很轻,像是画的人画到一半停了笔,想了想,然后决定先放着,不急着填满,也没有擦掉。就那么晾在那里,像在说:这里还可以放点什么,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合上信,翻开自己那本有些卷边的素描本,在空白页上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橘红色一点一点往深蓝里沉,东边屋檐上挂出了第一颗星星,很淡,不太亮,但确实在那儿了。蝉叫了一整天,这会儿声音也低下去了,换成夜间虫鸣细细碎碎地响起来,像一大片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合唱。
明旭落笔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很细,绵延不断的,像溪水漫过石头时那种声音——清浅的、持久的,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小川沙织:
收到你的信和河了。
石头画得比上一张好很多,真的。水绕开石头的那几处,你画对了——水流到阻挡物面前,不是硬撞上去,而是先在石头前面形成一个浅浅的弧,然后从两侧绕过去。你在石头前端画的那个水纹弧,是整张画里最准确的一笔,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那个弧度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画得多自然。
你说一条河要汇合很多东西才能成为自己。这个想法我收下了,收进我脑子里,暂时不打算还你。我画里的那个少年也正在经历这件事——他看起来是在找一朵花,但其实不是,他是在把途经的所有水流都带上,让它们一块儿往前走。这是我画到第三回才慢慢明白过来的。
那朵花,还没找到。但快了。
第五回的分镜稿刚交上去,编辑说这一段节奏放慢一点会更好。我改了两遍,把中间遇见小女孩的那一场延长了一页,让她问了他一个问题——她问:你要找的东西,会等你吗?少年说:不等的话,就我去找它。
这句话写完之后我盯着看了很久。后来我发现,这个故事好像在反过来教我一些东西。它教我的道理大概是:答案不在终点,在走过去的路上。我画他走,画他停,画他遇到人又告别,画他站在岔路口犹豫——这些过程本身,可能比那朵花更接近答案。
P.S. 你问我会不会找到——会的。不是因为我安排好了,是因为他走的方向是对的。方向对,迟早会到。
P.P.S. 你那边热的话,可以画一片树荫。夏天画树荫是给自己乘凉,这一招我试过,真的有用。
又及:你说写信比说话重——我也有同感。话说完就散了,风一吹就没了。但字落下去收不回来。所以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更谨慎,也更诚实。大概是因为知道收信的人会反复看吧。
他在信的末尾画了一朵小花。
五瓣的,每一瓣都带着微微的弧度,柔柔地往外展开,花蕊是一个细细的圆点,点在正中央。和上一封回信里画的那朵一模一样,但他这次多添了一片圆圆的叶子,从底下托着花,像是替它挡着风。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右下角照例画了一朵同样的花,位置比上次准了些,花瓣也更匀称了。
然后他拎着信走到玄关,换鞋,推门出去,把信塞进街角的邮筒里。邮筒张着铁灰色的嘴,信掉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明天一早邮差会把它带走,漂洋过海,到东京,到那个人手里。
站在玄关往回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钟——十点一刻。美冴已经在房间里哄小葵睡觉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哼歌的声音。广志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已经睡过去了,打着很轻的鼾,遥控器半掉不掉地搁在肚子上。小新的呼噜声从二楼传下来,节奏稳稳当当的,听着就知道睡得特别沉,大概白天又疯跑了一整天。
明旭关了玄关的灯,上楼回房间。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窄路,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走。他走在那条光带里,脚下有点凉,心里却觉得暖和。明天好像又有一件值得等的事了。这种感觉挺好的,像心里种了颗种子,不急,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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