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的合同条款,他翻了一遍就抓住了重点。旁边需要填写的报价单,他比对着去年的数据,一边心算一边填,笔尖沙沙作响,速度快得像在抄答案。
“野原,十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部长松坂挺着啤酒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语气里带着那种上司特有的压迫感。
广志的身体绷了一下——这是身体记忆,听到部长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地紧张。但明旭的意识接管了这具身体,他抬起头,平静地点了点头:“准备好了,部长。第八页到第十二页的数据已经重新核对了,上个月会议的修改意见也标注在附录里。”
部长愣住了。
“……你居然记得上个月的修改意见?”
“您当时说了三遍,还拍了一次桌子。”明旭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部长说话,倒像在跟同班同学对作业答案,“我记忆比较深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外面的川口低头假装看文件,肩膀在抖。另一个同事把脸藏在了显示器后面。
部长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拍过桌子——但他拍桌子的次数太多了,不记得也正常。关键是这小子居然真的记住了修改意见?那个被他骂了三遍、改了五遍、最终被他亲手扔进碎纸机的企划案的修改意见?
“……呃,很好。那准备一下,十点到我办公室来汇报。”
“好的。”
部长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野原,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明旭说,“只是昨晚睡得比较好。”
“……哦。”
部长走了之后,川口终于忍不住了,拿着文件走进了,压低声音说:“野原前辈,你今天太帅了吧!你看到部长那个表情没有?跟吃了酸梅一样!”
明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广志平时会怎么应对这种搭话。应该是挠头傻笑,然后说“没有没有,凑巧凑巧”之类的。
于是他挠了挠头——动作略微僵硬——然后扯出一个笑:“没、没有啦,凑巧凑巧。”
川口狐疑地看了看他:“你这个笑……怎么像假的?”
明旭立刻收敛了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川口,你看错了。”
“……好吧。”
十点的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明旭把数据过了一遍,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自己补充了两条广志昨晚在饭桌上嘀咕过的“如果部长问这个该怎么答”的预案。
部长全程没找到可以拍桌子的点。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句“嗯,不错”就散会了。
明旭收拾文件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副部长今天像换了个人。”
“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说不定是被什么职场之神附身了。”
明旭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职场之神……吗。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前,顶着五岁身体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的广志,想起了美冴那副“我已经不想管了”的表情,想起了小新拍着手说“爸爸今天要乖乖上课哦”的场景。
低声说了一句:
“今天回家,得让爸爸请我吃布丁。”
......
黄昏来得很快。
明旭在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广志的同事们都惊呆了,因为“野原广志”从来没有准时下过班。但明旭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合同签了,数据交了,连下周的排期表都提前填好了。他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川口张大了嘴:“前辈,你今天不加班?”
“加班效率低。”明旭说,“回家还有事。”
“什么事?家里煤气漏了?”
“差不多。”明旭穿上外套,拎起公文包——公文包里有广志早上塞进去的两份文件,说“万一要用”——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副部长今天真的是被附身了吧……”
回家的路上,明旭走得很慢。广志的身体比他的身体高出一大截,腿也长,一步顶他平时的两步。他走在春日部黄昏的街道上,经过每天和小新一起走过的那条路,视角完全不同。电线杆变得矮了,便利店招牌不用仰头也能看到了,路边那棵樱花树,原来从成年人的高度看过去,枝条是低垂下来的。
他在想,等换回来之后,自己会不会怀念这个视角。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幼稚园大门。
小新和广志已经等在门口了。小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而旁边那个穿着园服的、小小的人影——
广志顶着明旭的身体,正站在门口张望,脸上的表情焦躁、不安、又隐隐期待,那神情在明旭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爸爸。”
明旭走过去,喊了一声。声音从广志的身体里发出来,低沉而陌生。
广志转过头来,看到自己那张熟悉的脸——但眼神是属于儿子的那种沉静——那一刻他差点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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