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行！”大嫂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是你弟弟，大老远从江州赶回来过年，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你指挥着干这干那！你自己倒好，坐在这儿喝茶！”
李锋被训得有些下不来台，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对上大嫂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试图用茶杯挡住自己的脸，掩饰那份尴尬。
李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这位大哥，锦江商圈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做了一辈子主，拿了一辈子主意，没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成了个“怕老婆”的人。
当然，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怕”。
那是相伴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尊重，是风雨同舟后的珍惜。
大嫂还在絮叨：“你啊，就是闲的。小焕在外面顶着多大的压力，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
“行了行了，”李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了，下次不让他干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大嫂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李焕，脸上又换回了那副温柔的笑，“小焕，别理你哥。快坐下歇歇，嫂子给你泡杯好茶。”
李焕笑着应了，在椅子上坐下。
林筠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李焕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门外那对已经挂好的红灯笼。
大嫂果然泡了一杯茶端过来，端出一盘点心：“尝尝，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李焕接过点心，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正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大嫂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李焕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大嫂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满足。
吃完晚饭后，李锋将李焕喊到茶室。
李锋在茶案前坐下，开始烧水、温杯、投茶、洗茶，动作不紧不慢，是这些年退休后才练出来的功夫。
李焕坐在他对面，看着自己大哥那双曾经签过无数合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只小小的紫砂壶。
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李锋把一杯茶推到李焕面前，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那边，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这话来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李焕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确实坚持不下去，”李锋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也别硬撑着。男人嘛，失败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重新再来就是。需要多少钱，我去给你想办法。”
李焕端着茶杯，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大哥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极其朴素的、不问缘由的支撑。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热流。
自己这位大哥没有责怪，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有一句话：“需要多少钱，我去给你想办法。”
这就是亲情的意义吧。
不管你在外面承受多大的压力，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是英雄还是失败者，在这个家里，你永远有一个人，会不问缘由地站在你身后。
李焕笑了笑，放下茶杯，冲李锋挥了挥手：“不至于，哥。还没有到那一步。”
李锋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你跟我还客气啥？你和你的公司都上了美国人的黑名单了，那是开玩笑的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在这个曾经叱咤锦江商圈的老人眼里，美国——那个在他整个商业生涯中始终如一座大山般横亘在前的庞然大物——一旦对一个公司、一个人举起制裁的大棒，那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这不是李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是数十年的人生经验，刻进骨子里的认知。
从八十年代看《大西洋底来的人》，到九十年代“出国热”，再到新世纪后美国科技、金融、文化的全方位霸权——那种强大，如同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照耀了整整几代人的世界观。
在李锋这一代人眼里，美国就是那个“不可冒犯的存在”，那个一旦被盯上就绝无翻盘可能的巨兽。
所以当新闻里一遍遍播报着“美国制裁”“芯片断供”“实体清单”这些词时，李锋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弟弟完了。
他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不懂什么产业链自主化，不懂什么“昆仑系统”和“极限工艺”。他只知道，那是美国。
被美国盯上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而且实话告诉你，”李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笃定，“美国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美国了，我们也不是十年前的我们了。”
李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焕看着他，继续道：“哥，你想过没有——当一个所谓的强权，需要靠不合理的制裁、靠破坏自己制定的规则、靠亲自下场打压对手来维持自己的地位，那这个强权，还是真正的强权吗？”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锋利。李锋沉默着，目光落在茶杯里轻轻晃动的茶汤上。
李焕知道，这些话对大哥这一代人来说，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他换了个角度，笑着问：
“大哥，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哪个真正的大佬，需要亲自下场砍人的？”
李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洒然一笑。
这话糙，理不糙。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那些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从来都是稳坐钓鱼台，几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需要亲自撸袖子下场、挥刀砍人的，要么是刚入行的愣头青，要么是——已经镇不住场子的过气大佬。
“所以啊，”李焕见大哥笑了，知道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美国现在这样又是制裁、又是断供、又是满世界拉帮结派，你以为它想这样？它没办法了。”
“真正的霸主，是靠吸引别人跟着走，是靠制定规则让别人遵守。可当别人不跟了，当规则绑不住人了，它就只能亲自下场。”
李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亲自下场的大佬，就已经不是大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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