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津门的走访,顾海婴坐绿皮火车一路南下。车厢里人声嘈杂,行李架堆满大包小包,各地出差的生意人互相搭话,烟雾混着泡面的气味弥漫在过道。
晃晃悠悠二十多个钟头,列车驶入江南地界。窗外的景致慢慢变化,河道纵横,成片的作坊厂房散落村镇两旁,公路两边随处可见小广告牌,大多是外贸加工、来料代工的字样。
他这次落脚在一座县级市,这边民营外贸作坊遍地开花。上次调研只是匆匆路过,没有沉下来深度访谈,这一回正好补上盲审专家点名要的微观样本。
依旧住当地国营招待所,条件比津门还要简陋。房间墙壁泛着潮气,被子摸上去潮乎乎的。放下背包,顾海婴第一件事,就是把前几日录好的磁带妥善收好,生怕受潮损坏。
白天,他骑着借来的旧自行车,穿梭在村镇之间。
有的小作坊就开在农户自家院子里,几台缝纫机,十几个雇工,专做出口小商品;也有规模稍大一点的加工厂,厂房规整,接海外大批量订单。
有老板愿意敞开心扉,也有人心存戒备。遇上防备重的,不愿意谈行业困境,他便不多追问,简单道谢就离开,不勉强对方。
这天下午,他来到河边一间五金加工厂。厂子老板姓邱,五十出头,早年是公社农机厂的技工,后来凑钱自己开厂做外贸五金件。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满地。邱老板把他领到一间狭小的会客小屋,窗户对着河道,河面上不时有运货的木船缓缓驶过。
“博士来跑我们这种小厂子,不多见。”邱老板给他倒了一杯粗茶,“上面下来的,大多只看报表数字,很少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这些小老板诉苦。”
顾海婴按下录音机,笔记本摊开。
“报表只能看见数字,看不见厂子实实在在的难处。我就想听真话。”
邱老板点上一根烟,长长吐了一口烟雾。
“外资进来,好的地方得承认。设备、管理思路,我们确实能学。可压力也实实在在压在我们头上。国外客商手里选择多,外资大厂产能足,报价压得极低。我们原材料成本下不来,利润越挤越薄。”
“就拿去年那笔订单来说,外商转头就把单子给到新落地的外资试点企业,人家成本比我们低一成,我们直接丢了订单。工人工资要发,原材料已经囤了,亏得够呛。”
“政策文件写得漂亮,可落到我们底层小厂身上,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顾海婴笔尖飞快记录,时不时追问几句订单、报关、回款的细节。两个人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夕阳顺着窗棂斜斜照进小屋。
离开五金厂,天色已经擦黑。乡间小路没有路灯,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镇上走。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耳边是远处作坊机器断续的轰鸣。
回到招待所,顾海婴顾不得疲惫,坐在桌边整理访谈笔录。磁带沙沙转动,把白天那些市井商人的现实困境一一誊写到纸上。
与此同时,北京,外事办内部复盘会议如期召开。
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各个相关业务处室的负责人全部到场。中德试点风波告一段落,项目维持现有规模运行,没有扩容,也没有全盘终止。今天就是要复盘这一整场谈判的得失,梳理经验教训。
投影幕布上,逐条回放历次谈判节点、往来函件、内部研判记录。
主持会议的分管领导简单开场之后,会场就响起不同的声音。
一位业务处室负责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客观来讲,项目没有实现预期的扩容目标,这是事实。原本指望借着这次合作,引进更多技术产能,带动地方产业。因为坚守审批红线,错失扩大合作的机会,不少地方对此颇有意见。”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不少人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
许耀坐在座位上,抬声回应。
“我们不能只盯着短期产能。当时德方是以暂停全部合作作为胁迫手段,逼迫我们突破既定试点规则。一旦特例开出来,后续连锁风险,报告里面已经推演得很清楚。不能只看见没拿到的收益,忽略潜在隐患。”
“可风险只是推演,并没有实际发生。”另一位同志反驳,“损失却是实实在在摆在地方面前。”
两方观点你来我往,会议室气氛慢慢紧绷。
顾从清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各方争论,没有急于插话。等几轮发言过后,会场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
“复盘,要两面看。”
“第一,我们守住了试点审批制度的统一性,没有因为企业的胁迫制造特例,避免了各地竞相放宽条件的乱象,这是收获。现有两个试点平稳落地,技术引进、设备投产都在按计划推进,该拿到的效益,我们拿到了。”
“第二,也要承认不足。我们前期对德方总部的博弈决心预判有偏差,对地方发展诉求的沟通工作做得不够充分,导致风波期间地方产生很大落差感。后续我们要加强和地方的前置沟通,把制度背后的风险逻辑讲透,而不是只下发一纸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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