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大学的校园和后世喧嚣热闹的模样完全不同。
没有商业街,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遍地智能机的亮光。整条校园安静沉稳,红砖教学楼、老式林荫道、泛黄的宣传栏、广播里缓缓流淌的老歌,处处都是九十年代独有的朴素、厚重、踏实。
这一年,顾海婴、小亮刚满十七岁。
两人一路跳级,超前修完所有本科课程,借着九八年高校弹性学制、本博连读试点新政,以大二结业身份破格直入北清经济系博一,是整个学院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博士生。
旁人十七岁,大多还坐在高中教室刷题备考、为高考日夜煎熬。
他们两个,已经坐在全国最高学府的博士课堂里,和一群二十四五、二十七八岁的师兄师姐一同研读最前沿的经济理论。
下午四点半,高级计量经济学下课铃声响起。
老旧阶梯教室的木质椅子发出一阵整齐的吱呀声。满屋子成年人陆续起身收书,厚精装外文教材、泛黄的九十年代学术期刊、厚厚一沓手写草稿纸,是每一个博士生桌面上的标配。
顾海婴和小亮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身形清瘦,少年眉眼干净,在一众成熟稳重的研究生里格外显眼。
小亮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边合书本一边低声叹气:
“海婴,我今天是真的感觉到差距了。”
顾海婴正在细心整理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字迹清秀规整,闻言侧头看他:
“什么差距?”
“年龄差距、积累差距。”小亮苦笑,“刚才课堂上老师推金融风险模型,全班几乎所有师兄师姐都能立刻跟上思路,甚至能主动提问、补充推导。就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脑子转得都比别人慢半拍。”
顾海婴淡淡笑了一下:
“很正常。他们多读了好几年书,多接触了好几年学术环境,基础积累本来就比我们厚。我们跳级太快,看似进度超前,实则很多学术思维是断层的。”
“就是这点我最慌。”小亮抱着厚重书本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小声嘀咕,“以前读本科,我俩永远年级第一,专业课轻轻松松碾压所有人,我一度觉得我们天赋够硬,学什么都快。结果一进博一,瞬间被打回原形。”
走廊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年轻干净的脸上。
顾海婴语气平稳:
“本科学的是‘知识点’,博士学的是‘研究思维’。完全两个体系。我们现在就是在补思维的短板。”
小亮点点头,又忍不住问:
“那你会不会有时候后悔?我们老老实实读完四年本科,慢慢考研,按正常节奏走,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顾海婴脚步顿了顿,看向窗外落满黄叶的操场,轻声道:
“不后悔。九八年是特殊年份,亚洲金融风暴刚席卷完整个东南亚,国内市场经济正在艰难转型,外贸承压、外资波动、各行各业都在调整。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高端经济研究人才。我们能提前入场,不是抢虚名,是抢时间。”
小亮沉默几秒,叹口气:
“道理我都懂,就是每天太累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九月末的北清校园,风很轻,树叶簌簌往下落。操场上有男生踢足球,看台有学生看书,广播站放着九十年代的舒缓老歌,整片校园慢得安稳、踏实。
小亮看着操场上普通本科生悠闲的样子,忍不住羡慕:
“你看他们,二十岁出头,上课、打球、散步、周末逛地摊、看电影,大学生活过得轻轻松松。再看看我们,十七岁,天天模型、公式、文献、综述、课题汇报,一点少年玩乐的日子都没有。”
顾海婴被他说得失笑: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们提前五年、六年踏入学术前沿,注定要舍弃普通少年的轻松时光。”
“我就是偶尔感慨一下。”小亮挠挠头,“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们现在走的路,是别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度。九八年刚试点本博连读,全国没多少名额,我们能赶上,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图书馆走。
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大多穿着朴素的运动服、白衬衫、布衣长裤,没有人攀比穿戴,所有人的精气神都落在读书、求学、上进上。
小亮边走边聊今天的课堂内容:
“今天老师讲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传导链条,我后半段完全没吃透。尤其是国际热钱进出对本土汇率的冲击那块,外文文献太多专有名词,我根本不熟。”
顾海婴道:
“我也有两处卡住了。晚上我们泡图书馆,一起对着文献慢慢啃,互相讲一遍,就能通大半。”
“行!”小亮瞬间打起精神,“咱俩现在就是捆绑搭档,你不拉我、我不拉你,谁掉队都不行。”
走进北清老图书馆,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油墨书香扑面而来。
老式木质书架层层叠叠,顶天立地,摆满九十年代经济年鉴、外文原版期刊、学术论文集、改革初期调研资料。天花板老旧吊扇缓缓转动,风声轻轻,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笔尖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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